顧績嘆了口氣:「你說的太誇張了。」
小顧績:「怎麼,你要否定我嗎?你要否定你走過的路嗎?」
小顧績在旁邊冷嘲熱諷:「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啊,我還以為你已經全都忘記了。」
顧績看了他一眼:「怎麼會忘呢?每一次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宇航站在他們身後,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最後用一種帶著哭腔的東北口音說了一句:「顧哥……你們顧家……也太那啥了吧……這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他蹲在地上,用手抱住自己的頭,聲音悶在膝蓋里:「我七歲的時候還在院子裡玩泥巴呢……你七歲就要給三個人當暗樁……怪不得你後來長成那樣了……擱誰誰不變態啊……」
南山鬼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她只是看著訓練場上那兩個跪在泥地里的小孩,看著他們額頭上那個正在微微發光的符紙,看著旁邊面無表情按秒表的成年人,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白事仙的手摺過無數紙人、吹過無數嗩吶、送走過無數亡魂。
但此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彈幕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了。真的。我剛剛還在笑小顧績嚇陸宇航,現在笑不出來了。】
【顧績這個人到底是怎麼長大的啊……五六歲就要透支靈瞳當暗樁,還要給三個兄弟姐妹輪流……這跟把孩子當耗材有什麼區別?】
【但是顧績最後贏了哎……】
【是啊,他贏了,不好意思我屁股就是這樣多變,誰贏我站誰,接下來我要說顧績大帝法力無邊了,誰敢忤逆顧績大帝?!】
【我以為他是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結果他是一路從泥坑裡爬上去的。而且爬上去之後還沒人對他好,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死。】
【陸宇航說得對,擱誰誰不變態……他現在能長成這種嘴上不饒人但該幹的事一件沒少干,而且也沒隨便殺人的樣子,已經是基因彩票了。】
【我突然理解他為什麼那麼不信人了。一個從五六歲就開始被所有人當成工具用的人,你指望他怎麼信人?怎麼敢信人?】
【我忽然覺得顧績在沙洲詭域裡對著沈鈞說「你信我嗎」的時候,其實不是在問沈鈞信不信他——他是在問一個他已經很久沒問過也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別說了我不想哭。原本以為顧績是天生壞種就會噁心別人,結果他小時候就是被這麼訓出來的,我受不了。】
【附議,反派也是人啊!!!】
【……嘶我記得你們之前似乎不是這麼說的】
【但是小顧績這也太慘了……哪怕是反派也不能這麼搞啊!】
【他慘他就有理由嗎?】
【都別吵了,先看看劇情怎麼發展吧,顧績的目的不是還沒有完全暴露出來嗎?】
訓練場上,那個成年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秒表,然後合上記錄冊,用一種沒有任何多餘溫度的語氣說:「好了,今天的訓練結束了。明天辰時繼續,不要遲到。」
兩個小孩從地上站起來。小顧績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明顯彎了一下,跪了太久,已經麻了,但他沒有停留,直接轉身朝院門的方向走去。
小顧苑跟在他身後,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地穿過訓練場的符文陣,朝院門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園林深處走去。
沈碑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顧績。
顧績正靠在旁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雙手抱臂,表情平靜而從容,像是剛才那場展示只是一個與他無關的紀錄片。
沈碑開口了,聲音沙啞但異常平靜:「……那然後呢?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當暗樁的?」
顧績歪了歪頭,想了一下:「大概是……我從三哥手裡拿到少主之位的那天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用了很短很短的時間,就從暗樁變成了少主。幹掉了所有有威脅的嫡系,很勵志吧?」
【……他明明可以靠那些經歷賣慘博同情,但他偏不。他偏要用「很勵志吧」這種語氣說出來。】
【這也是我很喜歡顧績的一點,他一直都沒有賣慘,唉。】
【好難過啊,他偏要把所有本該讓人心疼的東西都包裝成笑話。他是不是覺得,只要自己先笑出來了,別人就沒法用眼淚來傷害他了?】
沒有人回復。
訓練場上的暮色漸漸濃郁,兩個小孩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園林深處。
顧績從柳樹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前方那片更深邃的幽綠色光芒走去。
「走吧,還有些記憶在等著我們呢。」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們總不會覺得,顧家祖陵那能把所有人都搞瘋的考驗就只有我的悲慘童年這麼點東西吧?」
沈碑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南山鬼和陸宇航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顧績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訓練場,然後撇了撇嘴,蹦蹦跳跳地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也跟上了過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