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需要他們移動很多距離。
周圍的幻境似乎正在自動更替,像是一本被風吹動書頁的相冊,一頁翻過,又一頁翻過。
沈碑還沒來得及從訓練場那個畫面中緩過神來,腳下的地面就已經悄然變化——石板路變成了更鬆軟的青磚地,空氣中的濕度和溫度都變了,帶著一股藥草和熱敷巾混合的氣味。
他們站在一座更小的偏院裡。
院牆比剛才那座訓練場矮了不少,牆根下種著幾叢薄荷和艾草,散發出清冽的氣味。
院子中央有一張低矮的竹榻,榻上鋪著一條藍布巾。
年幼的顧績正坐在竹榻邊緣,盤扣衫的扣子歪了一顆,頭髮也有些亂,顯然剛剛經歷過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比如透支靈瞳。
他的雙眼上蓋著一層附著有敷料的細布條,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
他旁邊蹲著另一個小孩——顧苑。
此刻的顧苑大概也是六七歲,他眼睛通紅,鼻尖也是紅的,眼淚正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碗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你……你沒必要硬撐的。」
顧苑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話,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說就說去吧……你和老師服個軟不就好了……你才多大啊,他們憑什麼讓你透支那麼長時間……你要是眼睛真出了毛病怎麼辦……」
小顧績坐在竹榻上,頭微微仰著,眼睛上的敷料把他的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個削尖的下巴和一雙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他聽到顧苑的哭聲之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抿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倒是平靜得很,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不好意思,我沒法接受蠢得要死的人在我面前評論我的價值。」
他頓了頓,那隻小手攥緊了竹榻邊緣的布巾:「哪怕是把我和哥哥姐姐們比,我也不接受。我比他們差在哪兒了?他們說我不行,我偏要行。誰愛服軟誰服軟,反正我不服。」
顧苑被他這句話堵得噎住了兩秒,然後哭得更大聲了。
那哭聲在偏院裡迴蕩開來,驚起了牆根下兩隻啄草籽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顧苑一邊哭一邊還要繼續給他敷料,手的動作抖得厲害,差點把碗裡的藥膏灑出來:「你……你怎麼這麼犟啊……你服個軟又不會少塊肉……你就是不肯低頭……」
年幼的顧績冷笑:「你別哭了,哭哭啼啼的,長大了遲早把自己哭成死魚眼。」
顧苑哭的更大聲了。
年幼的顧績沉默了片刻,他聽著顧苑那不加掩飾的哭聲,嘴角的線條微微鬆動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更重的話,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抬起手,準確地按了按自己眼睛上的敷料,確認它沒有移位,然後別過頭,把臉轉向沒有顧苑的那一側。
他什麼也沒說。
顧苑哭得更慘了。
沈碑站在偏院的門檻外側,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這個場景里的顧績才幾歲啊。
一個小孩,被大人用訓練和透支靈瞳的方式壓在泥地里,被天天評價「不如哥哥姐姐」,眼睛上敷著草藥,旁邊唯一的陪護是一個哭得比他悽慘十倍的旁支堂弟。
而他自己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只是在嘴硬,在反駁,在說「我不服」,然後在顧苑哭得停不下來的時候,選擇沉默。
【是錯覺嗎……怎麼感覺顧績對別人哭這一點沒什麼辦法啊。】
【對啊,小顧績剛才嘴硬得跟塊石頭似的,顧苑一哭他就閉嘴了。這不就是那種高攻低防的典型嗎?嘴上凶得要死,結果別人一掉眼淚他就沒轍了。】
【前面的我也發現了!剛才在墓道口也是,沈碑他們一哭他就慫了,連準備好的台詞都說不出來了。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究極體吧?】
【……不是?顧績和這個詞有什麼關係?】
【你們這些不喜歡顧績的人不懂吧?顧績就是這樣美味啊,越品越有,表面是硬茬子,裡面是軟餡兒,咬一口還流心呢。】
【不好意思就是不懂,反派在這裡裝模作樣罷了,一點小溫柔就給你們收買了。他坑沈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我準備了兩套說辭,順便兩邊的彈幕都說得有道理,但我只想說——顧苑小時候也太能哭了吧!這孩子是水做的吧?感覺哭出一條長江來。】
【所以長大之後眼睛沒神了】
【話說顧苑這個人設也有點東西,他明明跟顧績關係挺好的,長大了怎麼變成那副「他該死了」的死魚眼社畜臉了……中間又發生了什麼啊?】
【總之顧家不是什麼好東西,顧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顧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鑑定為全員惡人。】
【但至少惡人也分層次——顧績是那種知道自己惡但不會改的,顧苑是那種知道自己惡但已經懶得改的,顧家則是那種不知道自己惡還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對的。】
偏院的畫面在顧苑的哭聲中緩緩變淡,像是被水浸濕的宣紙一樣,邊緣開始模糊,色彩開始流失。
沈碑面前的建築輪廓正在消融,新的輪廓正在浮現。
而在這個過程中,沈碑開口了。
「……顧家不喜歡你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幻境交替的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績停住了腳步。
他正往前走,準備和主角團拉開點距離,聽到這句話之後,他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個笑容的質地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戳了一下,表面還是完整的,底下卻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紋。
「喂喂,」他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吊兒郎當的輕鬆,但尾音比平時短了半拍。
「你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給我嗎?一定要說得這麼直接?」
沈碑沒接他的玩笑,只是看著他。
「我早就想問了,自從來到顧家之後我就想問。」
小顧績從旁邊走過,雙手背在身後,他沒有看沈碑,也沒有看顧績,只是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口。
「沒關係,沈大哥哥,他不說,我來說嘛,多簡單的事。」
他走到沈碑旁邊,仰起頭,那張小小的臉上掛著一個和成年顧績一模一樣的,帶著嘲諷和自嘲的笑容:「恭喜你們猜對了——家主那個老東西不光不喜歡我,還特別討厭我。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他聳了聳肩膀:「之前在園林里雖然是演出來的乖孩子樣子騙你們,但是我也是有點真情流露在的。比如——」
他指了指旁邊因為顧績而愣住的陸宇航,「陸大個兒難過的時候我差點笑出來,但是看在他難過得那麼認真的份上,我還是饒了他,沒有立馬戳穿!」
陸宇航:「……你管那叫『饒了我』?你有本事一直裝那副乖巧懂事的樣子啊!」
小顧績沒理他,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我和哥哥姐姐們的關係本來是可以更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後面的話也說出來。
然後他別過頭,用一種更加漫不經心的語氣補了一句:「但後來就沒機會了。哥哥姐姐做出了選擇,我也做出了選擇,我們都是不會妥協的人,就這樣嘍。」
顧績嘆了口氣:「畢竟顧家人嘛,我們生來就是不需要這種東西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好像我很可憐似的。
可是就是很可憐啊。
沈碑心想,你明明對此十分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