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可憐的話,怎麼可能總是用那種嘲諷的語氣來訴說自己因為祖陵陣法和顧家不得不剝開的過去呢?
沈碑站在迴廊的幽綠色光芒中,看著顧績幾乎和周圍融為一體的背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念頭。
他想起高中時候的顧績——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手裡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個舊書店淘來的古籍,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時候的顧績就是這樣,永遠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頭上。
他會冷嘲熱諷沈碑的作業寫得像狗爬,會拿南山鬼畫的同人圖當書籤,大學的時候就更過分了,會在陸宇航問他問題的時候用「你連這都不會」的表情看他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講完解法,然後諷刺十分鐘,惹得小年輕來找他們這兩個前輩哭。
他永遠在笑,永遠在諷刺,永遠在把一切都包裝成可以用來嘲諷的段子,多麼的驕傲啊,誰也入不了顧少爺的法眼。
沈碑以前以為那是顧家大少爺天生的傲氣,以為那種「我不在乎任何事」的姿態是顧績與生俱來的底氣。
但現在他明白了——全都是硬撐的。
高中的時候這傢伙就喜歡硬撐,在顧家不知道受到了多少白眼居然還能在外面驕傲地當他的顧大少爺。
也不知道是怎麼給自己做的思想工作,居然連自己都能洗腦。
洗腦他是無所不能的顧家少主,被所有人供著的顧家少主。
而不是那個可憐巴巴的淪落到和顧苑這這樣的旁支一起去透支自己的身體只為了完成本家測試的暗樁。
沈碑想到這裡,指尖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那種顫抖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溫熱。
「……我不是在可憐你。」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我只是有點心疼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迴廊里的風聲好像都停頓了一瞬。
顧績停住了腳步。
他手中的油紙傘差點掉下來,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傘柄,但那個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的背影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冷水——短暫的茫然,然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空白的神色。
「……心……疼?」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又像是在用舌尖品嘗一個他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
嘴角那抹慣常的笑容消失了。
沈碑看著他那副表情,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這傢伙是真的沒有被人心疼過。
沈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嗯。心疼你。」
是的,他在心疼顧績,非常非常心疼。
怎麼能有人苦苦支撐成這樣呢?
但顧績畢竟是顧績。
那道空白的細縫只存在了不到兩秒,就被他重新糊上了。他重新扯出一個笑容,笑得比之前更用力、更誇張,像是要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用笑聲徹底蓋過去。
「哈哈哈,賒刀人,你是瘋了嗎?你在心疼誰啊?」他笑得太用力了,以至於聲音都有一瞬間的走調,「退一萬步講,你心疼一個死人幹什麼?」
垂下來的傘遮住了顧績的表情。
沈碑卻往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和顧績之間的距離,聲音平穩而堅定:「一碼歸一碼,雖然你是我的敵人,但是這不影響你受到的遭遇並不公平。我不管什麼世家大族的傳統習慣,我只知道,顧家做的事是錯誤的。」
南山鬼站在沈碑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也點了點頭:「對對對,沈哥說得對。你這個人吧,雖然確實欠揍,但是小時候的事情又不是你能選的。我師父說過,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出身帶來的罪過是不能壓在小孩子身上的。」
陸宇航吸了吸鼻子,也點了點頭:「就是!顧哥你那時候才四五歲吧,我四五歲的時候還在院子裡攆雞呢!你那一套訓練換我現在去都撐不住,更別說你那么小一個孩子了……」
三個人,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只有一種樸素的、笨拙的、真誠的心疼。
嘖,不太好辦了。
【你們主角團有點太正派了吧……這誰頂得住啊。沈碑那句「心疼你」說出來的時候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沈碑這種人是真的離譜。被他討厭的人大概會很慘,但被他「心疼」的人大概會更慘——因為他是那種會把你從泥坑裡拽出來然後說「你該站直了」的人。這種正派比任何反派都難對付,你遇到這種人這輩子就完蛋了,因為他不會放過任何能拯救你的機會的。】
【我要是顧績我都要哭出來了。被心疼這種事對他來說怕是比被捅一刀還陌生。】
【對啊,從小在顧家長大,沒人跟他說過「心疼」這兩個字吧?結果他長大之後坑了一路的主角團,主角團反過來跟他說心疼他——這擱誰誰不瘋啊?】
【主要是顧績小時候過的是真不好啊。我罵他都覺得自己在欺負人。他那會兒才多大啊,被按在泥地里透支靈瞳,還要被大人評價「不如哥哥姐姐」,擱誰誰不瘋。】
【你們說顧績會是什麼反應?總感覺這節奏是在往洗白的方向走啊……】
【雖然不至於洗白,但是主角團都這麼掏心掏肺了,顧績不哭一下很難評啊。沈碑這要是換成別人早就抱著他哭了。】
【那麼問題來了,顧績會哭嗎?】
這明明是很感人的話,按理說場面應該朝著「反派被主角團感化」的經典方向發展——但顧績偏偏不走尋常路。
顧績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肩膀都在抖,半透明的身體在魂燈光芒中一顫一顫的,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