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顧績笑得直不起腰,單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扶著旁邊的石柱子,「不是,你們真的太好笑了。沈碑你剛才那副表情也太好笑了——陸宇航你那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也好笑——南山鬼你那副憋著不哭的表情更好笑——你們三個加在一起簡直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笑的喜劇。」
陸宇航:「……」
他張了張嘴,轉過頭看向南山鬼,用一種被徹底搞懵了的語氣問:「剛剛……沈哥沒說笑話吧?」
南山鬼同樣一臉茫然,蝴蝶刀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又停住:「……這人是不是瘋了?」
沈碑站在旁邊,表情有一種微妙的凝固感。
他剛才那句「心疼你」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中二,但他確實是認真的。
結果對面這位當事人笑得像是聽到了有史以來最好笑的笑話——他開始自我檢討:難道顧家對顧績實在是太不好了,而他又對顧績太好了,所以……顧績因為這可怕的差距,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等他開口,小顧績先動了。
他從迴廊的陰影里走出來,雙手背在身後,他走到沈碑三人面前,仰頭看了看他們,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耐煩。
「一群被賣了還要幫忙數錢的傻子……」他嘖了一聲,「我真是看都懶得看你們。」
他轉過身,朝迴廊另一側的園林深處走去,步伐輕快而跳躍:「你們在這裡繼續進行考驗吧,我還有正事要干,先走了——」
他揮了揮手,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幾叢茂密的芭蕉葉後面。
聲音里滿是嫌棄。
沈碑三人甚至來不及留下他。
因為顧績還在笑。
他好一會兒才終於止住了那股近乎失控的笑意,用傘尖撐著地面,站直身體,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水汽,然後看著沈碑三人臉上那種茫然的神情,又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不,你們別這麼看著我,」他擺了擺手,聲音里還帶著笑意的餘韻,「我就是單純地覺得很好玩——你們剛剛看到的那些記憶里,我表現的對權力的追求還不夠明顯嗎?」
他直起身,又沒忍住笑了兩聲,然後抬手朝迴廊旁邊指了指:「你們真的覺得我可憐?那你們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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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的回憶在他們面前緩緩展開,如同被風吹開的帷幔。
那是一座更小的院子,比他們之前見過的所有場景都要精緻。院子裡的石榴樹已經結了一樹火紅的花,被月光照得像是掛滿了小燈籠。
樹下坐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穿著顧家的黑色長裙,頭髮用一根銀簪鬆鬆地挽在腦後,眉眼間帶著一種明媚而驕傲的光彩。
那是顧嬡——比現在年輕了很多,臉上沒有黑紗,沒有那種被歲月和算計打磨出來的從容冷厲,只有屬於少女的、張揚而明亮的笑容。
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紙包,正往院門方向探頭探腦地看。
確認左右無人之後,她快步溜進院子,貓著腰鑽到一間廂房的窗台下,輕輕敲了三下窗框。
窗戶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包著紗布的小腦袋。
小顧績坐在窗台上,眼睛上的敷料還沒拆,但他顯然已經認出了來人是誰,嘴角彎了一下:「姐,你怎麼來了?明天不是要進祠堂行禮嗎?你該好好休息的。」
顧嬡把那個紙包從窗戶縫裡塞進去,壓低了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急促:「給你帶的。廚房李嬸做的桂花糕,我偷藏了幾塊,你別讓爺爺知道——他知道我偷跑出來又要說我不守規矩了。」
小顧績接過紙包,打開看了一眼,然後笑了:「姐,你明天就要進祖陵了,還惦記著給我送桂花糕?」
顧嬡伸手隔著紗布拍了拍他的腦袋,動作又輕又小心,像是在拍什麼易碎品:「那當然了。你是我弟弟嘛,我不惦記你誰惦記你?再說了,明天我進了祖陵,後天就成少主了,到時候想給你送東西可就不方便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等我成了少主,我就把暗樁制度改了。你就不用再當暗樁了,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不想學就玩,沒人再逼你透支靈瞳,顧丘那個混蛋也不可能再欺負你——」
小顧績坐在窗台上,抱著那包桂花糕,安靜地聽她說自己未來的暢想。
然後他歪了歪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明天一定會成功的。祝你一切順利。」
顧嬡又拍了拍他的腦袋:「那當然了。我可是你姐。」
然後轉身快步溜走,裙擺在月光下划過一道輕快的弧線。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石榴花的香氣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第二天,顧嬡的守墓儀式正式開始。
祠堂里香菸繚繞,顧家所有嫡系和重要旁支都到場。顧嬡穿著一身正式的黑白祭服,額前的碎發被整齊地攏到耳後,露出一張年輕而堅定的臉。
她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行了禮,跪拜、上香、念祭文,每一個步驟都標準而莊重。
然後她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踏入通往祖陵的墓道。
她的背影在光芒中逐漸模糊,最後徹底消失。
祠堂里的魂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幽綠色的光芒在供台上連成一片,像是一條星河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地掛在顧家的祠堂里。
而其中一盞魂燈上刻著一個字——嬡。
小顧績站在那盞魂燈旁邊。
他眼睛上的敷料已經換過了,換成了更薄的一層,隱約能看到底下一雙綠色的眼睛。
他旁邊站著顧苑,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兩尊被擺放在魂燈旁邊的小小石像。
旁邊的顧家族老面無表情地走過來,遞給他們一把刀。
那把刀的形制極為普通,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刃口在魂燈光芒中反射著幽冷的光。
族老開口了,聲音乾澀而冷淡:「一會兒魂燈有任何異動,你們就用瞳力灌進去支撐。如果瞳力不夠——」
他指了指那把刀,「那就用血。用你們自己的血。為大小姐助力,這是暗樁的職責,明白嗎?」
小顧績點了點頭,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明白。」
族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顧苑站在旁邊,手已經開始抖的厲害。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阿績……大小姐的魂燈應該不會出事吧?她那麼厲害……」
小顧績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刀,刀柄上的黑布條在他小小的掌心裡顯得格外粗糲。
陸宇航看到這裡,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對旁邊的顧績說:「你和你姐姐關係那麼好,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樣的。你沒幫她也沒什麼,何至於那麼說自己,那些說你害了姐姐的流言更是離譜——」
他以為顧績也就是在關鍵時刻沒有放血幫顧嬡而已,何至於被他的親兄弟姐妹用那種語氣討論?
他的話還沒說完,畫面中顧嬡的魂燈突然開始閃爍。
小顧績抬起頭,看著那盞刻著「嬡」字的魂燈——燈盞內的幽綠色火焰正在以一種不穩定的頻率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祖陵深處觸碰了它。
旁邊圍觀的顧家族老們開始皺起眉頭,有人低聲說「怎麼這麼快就有異動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前邁步準備查看情況。
但小顧績的動作比他們所有人都快。
只不過他沒有給自己放血。
他握著那把刀,沒有猶豫,沒有停頓,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手腕一轉,刀尖朝著那盞魂燈的方向直直地刺了出去——
咔嚓。
一聲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響在安靜的祠堂里炸開。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魂燈的方向。
那盞刻著「嬡」字的魂燈,被那把短刀從側面刺入,燈盞碎裂,幽綠色的火焰在破裂的陶瓷碎片中劇烈地跳了幾下,然後像被掐滅的蠟燭一樣,暗淡到幾乎熄滅的地步。
祠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苑站在旁邊,完全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張了又合,到最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族老們全都愣住,他們做了很多方案,可是誰都沒有想到。一個暗樁,會在嫡系候選人的守墓儀式上,親手刺碎了大小姐的魂燈。
那還是她平時很疼愛的弟弟。
小顧績把刀從碎裂的燈盞中抽出來,刀刃上沾著幾片幽綠色的魂燈碎片,在燭火中閃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身,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旁邊已經石化了的族老說:「魂燈滅了,儀式中斷。您該宣布顧嬡的守墓儀式已經失敗嘍。」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後來顧嬡沒有死。但魂燈碎裂對她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她的玄力根基被嚴重動搖,靈瞳的能力大幅衰退,從那天起再也沒有恢復到她曾經達到的水準。
她最終被顧家以「外派」的名義送去了第二區,一去就是十幾年,再也沒有回過蘇城。
回憶的畫面在碎裂的魂燈前定格,幽綠色的碎片散落一地,像是被踩碎的螢火蟲。
沈碑、南山鬼和陸宇航站在原地,三個人表情各異,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種東西——被真相砸中之後的茫然。
他們剛才還在心疼小顧績——然後下一秒就眼睜睜地看著他用刀刺碎了自己姐姐的魂燈,親手毀掉了她的守墓儀式和少主之路。
「你……」
陸宇航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他沒想到,顧績真的能對對他那麼好的人下毒手。
這樣的話,和顧家又有什麼區別?
食親者也。
顧績的笑聲從他們身後響起,陰陰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涼氣。
「你們現在還可憐我嗎?」
沈碑猛地轉過頭。
顧績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臂,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嘲諷和疲憊的笑容。他的身體在幻境的光芒中比之前更加透明了幾分,半透明的邊緣正在微微發著光。
「看到了吧?我可不值得被心疼。我從五歲開始就知道怎麼對自己的親姐姐下手了——對自己的親姐姐都能下手的人,對別人當然也不會手軟。」
他聳了聳肩膀:「你們要是還覺得我可憐,那才是真的傻。我是個天生的壞種,沒救的那種。」
沈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顧績那張笑臉,看著那雙翠綠色眼睛裡翻湧著的、被一層又一層的嘲諷包裝起來的東西,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你當時……是故意的?」
顧績歪了歪頭:「不然呢?我看起來像是手滑吧?」
沈碑沒有被他帶跑,繼續一針見血的提問,這次他罕見的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說你和你姐姐的關係本來可以更好嗎?」
顧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重新揚起嘴角:「因為我要當少主啊。不當暗樁。不當別人的影子。不當可以隨時被替換的消耗品。」
他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就這麼簡單。」
所以為了成為少主,他可以殺死任何人。
「不過你們也不用心疼我的姐姐,畢竟那送我的那幾枚桂花糕里,可都加了點料。」
一點能讓顧績喪失自己的自主意識,徹底變成少主永遠的「影子」的東西。
為了爭那個位置,誰都不會手軟的,顧嬡只是棋差一招。
在顧家,誰和你講什麼恨海情天,大家都只想要自己的前途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