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顧家還真是……」
沈碑看著顧績那如常的神色,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張臉上依舊是讓人牙痒痒的從容笑容,好像剛才親手刺碎姐姐魂燈的人不是他,好像那些碎裂的魂燈碎片和散落一地的幽綠色光芒只是幻境裡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他站直了身體,把油紙傘重新撐開,朝沈碑偏了偏頭:「別猶豫了,繼續向前走吧。」
顧績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周圍正在逐漸變幻的幻境:「先別顧著哭我了,你們看看接下來是什麼。」
周圍的園林建築正在以一種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消融,像是一幅被潑了水的工筆畫,輪廓和色彩全都融化成流動的液體,然後重新凝結成新的形狀。
翻騰的浪花開始從地底湧上來,最初只是從石板縫隙里滲出的細流,很快變成了齊踝深的渾濁水流,帶著一股混合了淤泥和鐵鏽的熟悉氣味。
那座精緻的蘇城園林正在被一層層的水色吞沒——假山在水汽中變得模糊,迴廊的柱子像是泡在水裡太久的老木頭,表面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紋理。
南山鬼的表情變了。
她猛地蹲下身子,手指探入那股正在上漲的水流,指尖觸到水底的瞬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撈屍河。」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被歲月磨鈍稜角的痛楚。
顧績點點頭:「是這樣的,既然是祖陵,哪怕有我來給你們作弊,也不可能不讓你們付出什麼代價的。南山鬼,這是你的回合。」
南山鬼沒回答他,她站起來,環顧四周——那片縱橫交錯的密閉河網正在幻境中鋪展開來,暗綠色的河水在幽綠的光芒中翻湧,河面上漂浮著零星的白色紙錢,被水流帶著一圈一圈地打轉。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記憶的碎片。
一片縱橫交錯的密閉的河網,化身為河中怪魚,已經與詭異融合的師傅,以及……
河道旁的高處,春草穿著一件翠綠色的旗袍,雙麻花辮在河風中輕輕晃動,她身旁站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顧績。
畫面中的那個顧績正笑盈盈地注視著正在拼命往河道深處衝去的南山鬼,眼睛裡閃爍著那種她最熟悉也最恨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光芒。
南山鬼看著這一幕,呼吸頓了一瞬。
但她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恢復了平靜——這幅畫面已經在她的腦海里午夜夢回閃爍過無數次了,熟悉到像是一道舊傷疤,摸上去已經不疼,只是還存在於那裡。
她甚至還有餘裕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
……等等。
南山鬼眯起眼睛,盯著幻境中那個站在春草身邊的顧績,又轉頭看了看站在自己旁邊撐傘的這個顧績
之前沒有注意到,但這兩個顧績同時出現的時候……是不是有點不太一樣?
**
另一邊。
紅色和白色的絲線如同兩團纏繞在一起的活物,把整片竹林和假山都攪成了一片翻湧的絲線海洋。
江硯舟和江懸絲的戰鬥幾乎把周圍所有的園林建築全都震碎了。
假山變成了碎石堆,迴廊的柱子斷成了幾截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石板地面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像是被什麼巨力從內部撐開過。空氣中的玄力波動密集而混亂,普通人要是站在這裡大概連呼吸都會覺得困難。
江懸絲單膝跪在一截斷裂的廊柱上,白色的傀儡絲從他指尖延伸出去,在空氣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袖口和衣擺都在往下滴著不知道是血還是汗的液體, 呼吸急促而沉重,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簇被風吹得快要熄滅但死活不肯滅的火。
江硯舟站在他對面,姿態倒是從容得多。
他那身深灰色西裝上沾了些灰,領帶也歪了一點,但他渾身上下居然沒有一道像樣的傷口。
江硯舟那張極為普通的臉上掛著一個困惑的表情,歪著頭,看著江懸絲那副快要撐不住的樣子,用一種真誠到讓人火大的語氣開口了。
「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呢?雖然我不記得過去了,但是你應該記得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我依稀記得我好像是你的哥哥啊。哪怕不完全一樣……你把我當作你的哥哥不就行了嗎?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現在還是什麼關係,這不是很好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到讓人後背發涼。
江懸絲猛地抬頭,然後笑了一聲。
那聲笑短促而尖銳,像是玻璃被捏碎的聲音。
「……當作你?當作你是誰?」
他扯住手中的白色絲線,猛地一拉,幾根傀儡線從地面繃直,發出嗡的一聲顫音。
「是啊,我太清楚了,」江懸絲抬起眼睛,那雙艷麗的丹鳳眼裡全是近乎癲狂的笑意,「我就是因為太清楚了,刻骨銘心——所以我的存在,就是要殺了你。」
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地補了一句:「你這個怪物變成的哥哥。」
春草在旁邊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她往後退了兩步,綠色旗袍的裙擺被兩人交錯的絲線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不對,你別再叫下了,」她皺著眉頭,朝江硯舟喊了一句,「這情況很不對勁啊!他的玄力波動在往一個非常危險的方向走!」
江懸絲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本來長得就漂亮——那種艷麗的,帶著攻擊性的,放在戲台上能壓住全場觀眾的漂亮。
此刻他的低馬尾在爆發的玄力中散開,長發在無數蠕動的白色絲線中飛揚,被風拉扯成一片翻湧的白色海浪,襯得他那張臉更加奪目。
春草在旁邊一邊操控藤蔓替他擋住江懸絲的絲線攻擊,一邊抽空感嘆了一句:「但是該說不說,你和人家到底是不是親兄弟?怎麼人家就這麼漂亮,都能和顧大少爺那金枝玉葉的打一打了——真想看到他倆同時出現在我面前,那一定對我的眼睛很好。」
江硯舟轉頭看了她一眼:「……你剛剛不是還很著急地示警嗎?」
春草猛地回過神,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掉下來:「對!我去!我的預感告訴我不對勁,這是開大前的準備!」
她連退好幾步,藤蔓從腳底瘋狂生長起來在身前織成一道防禦牆,又被戰傀紛紛撕碎。
江硯舟思考了片刻:「那我們怎麼辦?跑路?」
春草氣得抬手給了他腦門一下,力道不重但精準:「就想著跑!我們可是鏡花水月的幹部!會長親自賜予力量的、迎接詭異復甦之人!他爆種你不會爆種?比的就是一個不要命,就看看誰能活下來——」
江硯舟捂著腦門,那張普通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委屈:「好痛哦。」
他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然後重新直起身,目光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落在江懸絲那張被憤怒和瘋狂浸透的臉上。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就我去吧。」
江硯舟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紅色絲線猛地炸開,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道殘影。
「畢竟,」他的聲音在絲線的嗡鳴中變得比之前低了幾分,「我早就想要吃掉他了。」
「多麼完美的,美味的懸絲戲繼承人啊,很可惜沒能讓你和你的家人同時變成我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