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威風啊。」
顧家現任家主,玄學界資歷最老的三老之一,曾經和管理局現任局長張局、東北出馬仙總堂主陸老是同窗的顧長青正借老管家的身體站在那裡,沒什麼表情地看著顧丘。
他說話的聲音和平時老管家那副乾澀沙啞的腔調完全不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真有出息,我看你的禮儀課是全都丟在南洋了。」
顧丘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半躬的姿勢直接滑入了標準的半跪姿態,膝蓋撞在墓道入口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顧丘的頭低了下去,張揚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孫兒知錯,事後會去執法堂領罰的。」
他這句話說得極快,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討價還價。
在南洋三角能跟當地勢力頭目拍桌子拼槍戰的顧二少爺,在顧長青面前選擇直接滑跪。
顧嬡站在顧丘身後半步的位置,也微微欠身行禮,黑紗下的面容看不分明,但她的姿態比在關卡前面踹人時端正了不止一個檔次。
顧冰同樣也是,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被擺在供台上的雕塑。
三個人,三副截然不同的姿態,但傳遞的信息是同一個——在顧長青這個真正的家主面前,沒有人敢造次。
因為大家都清楚後果。
顧家的執法堂不是嘴上說說的擺設。
被扔進去的人,輕則面壁思過三個月,重則廢掉玄力、逐出族譜、扔到不知道哪個山溝里,發配去守顧家那些分布在各地的零散資產。
從此與蘇城的一切——權力、財富、地位、家族——再無瓜葛。
如果你淪落到了那個地步——錢、財、權力,顧家這個龐然大物美好的一切都將與你無關。
你在顧家的族譜上會變成一行被墨水劃掉的注釋,在顧家的祠堂里會變成一盞用來助燃他人魂燈的廢燈,在顧家所有人的記憶里會變成一個模糊的廢人的名字。
顧丘比誰都清楚這個後果,所以他在顧長青面前從不討價還價。
顧嬡也清楚,所以她收起所有女王氣場,只剩下一個世家大小姐該有的恭敬模樣。
短暫的沉默之後,顧嬡拾起勇氣再次開口。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從帽檐下的黑紗中透出來:「但現在,家主,請恕我直言,當務之急是顧績他——」
她說到「顧績」兩個字的時候,語速明顯地頓了一下。
因為她看到了顧長青低垂的眼瞼下那兩簇幽綠色的火光閃了一下。
於是顧嬡從善如流地換了稱謂:「……少主。少主引外人進入了祖陵,此事關乎顧家根基,不能等閒視之。」
「是啊,家主大人。」顧冰也操縱輪椅往前滑了半圈,停在顧嬡旁邊。聲音溫和而清晰:「祖陵的事牽涉甚廣,若少主真與外人聯手觸動了核心陣法,恐怕會對整個顧家的體系造成不可逆的影響。孫兒斗膽請家主示下,是否需要我們先行進入攔截?」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顧績行為的擔憂,又把決策權恭敬地交還給了顧長青,同時隱晦地表明了自己願意出力的態度。
還暗暗諷刺顧績和鏡花水月,管理局坐一桌去了。
比顧丘剛才那副把內鬥擺在明面上的嘴臉高明了一整個台階。
顧長青看了看三人,那雙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像盞被點燃了很久很久的燈,燒掉了所有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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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老管家的嗓音加上顧長青的語調,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是舊唱片裡混進了另一首歌的軌道。
「這不是你們該關心的。」
「不過你們既然找到這裡來了,那倒也不用離開,看著就好。」
顧長青微微偏過頭,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朝著祖陵深處望去。
墓道盡頭,旋轉的幽綠色的光芒正漫溢出來,在夜色中像是一道被劈開的傷口。
老管家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個笑容不屬於老管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它屬於顧長青,屬於那個坐在顧家最深處的太師椅上看了幾十年棋局的老頭。
也看看吧。
顧家這盤幾乎朽爛的爛棋,究竟誰會贏。
三人同時斂聲,俯身說了一句:「是。」
顧嬡的瞳孔在帽檐的黑紗下微微縮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維持著那個恭敬的欠身姿勢,在心裡把顧長青剛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爺爺不經常出現在人前,最近更是只靠靈體附身老管家與顧家聯繫,時常呆在祖陵深處。
她長時間沒回家,剛才忙起來居然忘了這一點,既然祖陵深處有爺爺在的話,那就好說了。
管他顧績想做什麼,也翻不出什麼花樣。
顧嬡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黑珍珠耳釘的背面——那是她每次在第二區簽大合同之前都會做的小動作,用來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目光越過顧長青的肩膀,落在祖陵入口那道翻湧的幽綠色光芒上,心裡轉了無數個念頭。
顧績帶外人進入祖陵,這一條足夠顧長青這個老頭廢掉他的靈瞳。
以爺爺的性格,規矩就是規矩,任何人都不能碰。顧績這次的膽大妄為,無異於在爺爺面前自行引爆了執法堂的雷。
她想到這裡,嘴角在黑紗下面微微彎了一下——很細微的弧度,像是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
她在第二區待了這麼多年,卻依舊執著著少主這個位置。
因為她在乎的是顧績不能贏。
那個五歲就刺碎了她的魂燈、把她逼出蘇城的弟弟,無論如何都不能贏。
顧丘也欠著身,但他那顆從來閒不住的心已經在腦子裡演了無數遍後續的畫面。
等顧績被爺爺廢掉靈瞳、扔進執法堂的時候,他要不要申請去親自下手呢?
他越想越興奮,指尖都在顫抖。
一想到高高在上的少主大人會從他手裡重新變成那個無能為力的暗樁——那個跪在訓練場泥地上,被大人面無表情地評價「不如哥哥姐姐」的暗樁——他就興奮到指尖都在發麻。
顧冰坐在輪椅上,他撐著頭,懶洋洋地看了眼自己各懷鬼胎的哥哥姐姐,在心裡嘆了口氣。
那兩個人大概已經在思考怎麼把顧績生吞活剝,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爺爺的態度。
放任自流。
從顧長青出現到現在,他沒有下達任何一道「攔住顧績」的命令,沒有激活任何一道祖陵內部的禁制陣法。
顧冰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點。
他們大概是猜錯了罪魁禍首。
從一開始給了顧績底氣,讓他敢在顧家如此行事的,和顧苑,鏡花水月,管理局這些人沒有任何關係。
根源分明是爺爺本人的縱容和默許。
顧績的假死、葬禮、把管理局的人引入蘇城、帶外人闖入祖陵——這一連串動作沒有一個環節是顧長青可能不知道的。
以爺爺對顧家陣法的掌控程度,顧績在爺爺一手搭建的退思半園裡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但爺爺沒有阻止。
顧冰忽然有點好奇——爺爺到底想讓這盤棋往哪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