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撈屍河時期的記憶畫面中，顧績的眼睛又變成了青綠色。
青色的鬼火從他的指間湧出來。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動了一下，然後向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化成無數細小的青色光點。
那些光點在河面上空畫出了一條弧線，從船頭一直延伸到巨魚的背後。
它們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熄滅，而是停在了河面上方不到半米的高度，懸浮著，像一盞盞被點燃的青色的路燈。
青燈引路。
撈屍河裡浮浮沉沉著不少詭異，那都是被前任白事仙封印在裡面的怪物，其中最多的是由在河中死去之人怨靈化為的河漂子。
河漂子們本來想要圍攻南山鬼，卻在觸碰到那些鬼火的瞬間，身體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青色的流光在它們的身體表面蔓延，從手指到手臂，從腳趾到小腿，像一條條鎖鏈一樣將它們從頭到腳捆了個嚴嚴實實。
一條路。
一條由青色鬼火照亮、由定住的河漂子身體作為踏腳石的、短暫的路。從南山鬼的腳下，一直通到那條巨魚的背上。
南山鬼咬了咬牙。
但她向來是個很堅強的，也很乾脆利索的人，沒有看顧績。
她只看著那條路，然後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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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之外，南山鬼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路歷程。
那就是彈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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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是白事仙，搞殯葬的，但是也要有點傍身的武術，小丫頭，你腳下要穩。」】
南山鬼的第二步踩在另一個河漂子的頭頂上，濕滑的頭髮在她的鞋底下滑了一下，她的身體歪了一歪，但她沒有停，第三步已經邁出去了。
【「如果腳下失去平衡怎麼辦？錯開手臂，向前切頂進去，只攻不守，在詭域裡和詭異搏命，這樣做贏面更大。」】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她的速度快到衣服在她身後拉出了白色的殘影，發間裝飾的紙花從她的發尾飛了出去，落在水裡，像一艘白色的小船，瞬間就被灰霧吞沒。
【「小丫頭，想要在詭域裡活下來，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巨魚察覺到了什麼。
它的身體猛地一甩，整條河都在震，那些定住的河漂子的身體開始晃動，青色的鬼火在它們的體表閃爍了一下，暗淡了幾分。
魚頭轉了過來，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準了南山鬼的方向。
它的嘴張開了，那無數排倒生的牙齒在灰霧裡閃著冷光，喉嚨深處的黑暗像是一個無底的洞。
【「你老師傅我現在教給你——」】
魚攻擊了顧績。
巨魚的頭部猛地一偏，那張巨大的嘴朝顧績的方向合攏，上下顎撞擊在一起發出的聲音像是兩扇鐵門同時關閉。
顧績卻也不慌不忙，甚至制止了身邊的春草不要輕舉妄動。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南山鬼出現在了魚的身後。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過去的。
她像是化身為一道流風，前一秒還在河漂子的頭頂上搖搖欲墜，後一秒已經站在了巨魚的背上，雙腳踩在那片布滿白色紋路的、滑膩的魚皮上，身體微微下蹲保持著平衡。
【「那就是，要習慣於對同伴下手。」】
【「解決詭域，在這個詭異復甦的世界，是我們玄門中人的宿命，詭域從不溫柔，你以後會遇到很多同伴被詭域同化為詭異的情況，到那時候，我希望你——」】
【「能問心無愧的，心無所恃地，把這把刀，刺下去。」】
她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指準確無誤地握住了那截露在魚鱗外面的刀柄。
【「不要忘了，我們是守護白事的仙人，死亡並不可怕，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儘量讓它的到來變得溫柔。」】
白玉的刀柄，是被歷代白事仙的無數隻手掌反覆摩挲過的觸感。
刀刃和魚鱗之間卡得很緊，她用力去拔，刀身從魚鱗的縫隙里滑出了一寸，玉石相擊一樣的聲響響起。
那條巨魚發出了悽厲的慘叫聲。
南山鬼的手停了。
她沒有繼續拔。
因為心臟太痛，這畢竟是她的師傅。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落在刀與魚身連接的地方。
那裡的魚鱗不是被刀刺穿的，而是從刀身周圍長出來的——新的魚鱗，新的組織，新的血肉，將這把刀和這條魚的身體牢牢地焊在了一起，像是它本來就是這條魚的一部分，它已經在這裡長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很溫柔。
那種溫柔是看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有的溫柔。
「謝謝您，師傅。」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被河風一吹就散。
「察覺到我來了，就千里迢迢給我送來了這把裁紙刀來殺掉您。」
她頓了一下，手指握緊刀柄，目光從那把刀上移到魚的身上，順著它的背脊滑到它的頭部，滑到那張沒有眼睛的臉。
「我知道你很餓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是師傅。」
她的手猛地用力。
裁紙刀從魚的身體裡被拔了出來。刀刃從魚鱗、血肉、骨骼之間滑出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整個河面都安靜了一秒。
「不可以吃人哦。」
裁紙刀在南山鬼的手中亮了起來，傳承信物和這一世的白事仙的力量開始共鳴。
刀刃上流淌著一層淡淡的光，通透的、溫潤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樣的白色。
她沒有猶豫，把那把刀，用力地，注入了白事仙的力量，刺入了怪魚的眼睛。
而她身後，顧績冷漠無情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是她的師傅啊……】
【她的師傅為了封印這個詭域，把自己和詭域之主連結融合在一起，日復一日鎮守這裡】
【直到意識被詭域異化，和詭域之主——也就是這條大魚——融合在了一起】
【所以那條魚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攻擊他們，它只是想靠近南山鬼，只是它太大了太笨了，它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樣子】
【它還是她的師傅，只是它已經不記得了】
【只記得那把刀要守著，這條河要守著，它要給它的徒弟送刀……】
【別說了別說了我要哭了】
【南山鬼拔刀的時候說的那句「不可以吃人哦」，是在對她師傅說啊】
【不管怎麼樣，這一刀下去，她把師傅從怪物的身體裡救出來了】
【會解脫的嗎？至少這次解脫了。】
白光像是月光，溫柔纏綿地在巨魚的腦部炸開，死亡的寂靜吞噬了那條可怕的生物，魚的身體開始下沉，迷霧模糊了它的輪廓，讓它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一樣，慢慢地、安靜地、近乎溫柔地往水裡沉去。
【這時候要配bgm了：月光溫柔纏綿，迷霧模糊你的臉——】
它的身體入水的時候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灰濛濛的河水裡，像一艘沉船在試圖完成它的最後一次航行。
也許多少年後南山鬼再次踏入這裡的時候，它還會再次刷新，但是此刻，它可以安靜地沉入它守護的水域深處休息了。
揮出這一刀的南山鬼此刻站在水面上。
她踩在一朵巨大的白色紙花上，紙花的花瓣在她腳下層層疊疊地展開，托住了她和那把裁紙刀的全部重量。
她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紙花——那些白色的小花在她指尖旋轉、綻放、凋零、又綻放，像是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然後，她揮手揮散了那些紙花。
成為白事仙后，她終究還是走上了所有白事仙的老路——為上一任白事仙送葬。
畢竟為他人，為有生一世送葬者，最終也要死亡。
所有人的歸宿都是一樣的。
「晚安，師傅。」
欣慰安詳地邁入你為自己選擇的棺槨吧。
【晚安，白事仙，做個好夢。】
【晚安，白事仙，做個好夢。】
【晚安，白事仙，做個好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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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彈幕中，顧績看到記憶中被天意奪舍的自己動了。
顯然如此令人感動的氣氛也無法動搖軟化天意爺的意志，副本boss解決了，那麼接下來，他這個反派該登場了。
「反派顧績」除了在這裡陪著南山鬼難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替鏡花水月拿走南山鬼手中的裁紙刀——「陰陽分曉」。
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別人在過回憶劇情的時候不能打斷。就像特攝片角色變身的時候不能打斷，主角放大招念台詞的時候不能打斷，可惜天意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