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灰霧淡了一些。
南山鬼站在那朵巨大的白色紙花上,裁紙刀還握在手裡。
白玉的刀身已經不再發光了,恢復了它本來的顏色——溫潤安靜、像是睡著了一樣的白。
她的手指握著刀柄,指腹貼在刀柄上那些被歲月磨出來的凹痕上,每一道凹痕都和她的手指嚴絲合縫,像是這把刀天生就是為她打造的。
她沒有看刀。而是注視著水面上那個正在緩緩下沉的影子,看著那個正在被河水一點一點抹去的輪廓。
看一眼,少一眼。
南山鬼這個時候真想說點什麼。
想說「師傅你辛苦了」,想說「我會守好紙紮店的你放心去吧」。
但她的嘴唇只是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這些話她在過去的十年裡已經在心裡說過無數遍了,每一遍都說得很完整、很體面、很感人,但到了真正應該說出來的這一刻,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設想了無數次時隔十年再次見到師傅時的場景,但是卻沒有想到過,再次相見的整個過程會變的如此匆忙。
匆忙到連一句在心裡念了一萬遍的告別都來不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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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畫面外,沈碑和陸宇航都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南山鬼摸了吧臉,氣勢洶洶道:「沒事,沒什麼好哭的。」
顧績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腦海里的系統都覺得有些難過。
系統:宿主,你不上前去安慰安慰嗎?
顧績撇撇嘴:我看上去是這麼不會讀空氣的人嗎?現在我上去只會被南山鬼一拳揍飛吧。
系統:……我倒是覺得你像現在這樣,把這句話在她面前再說一遍,才會被一拳揍飛。
顧績冷笑:我是不是被一拳揍飛不知道,反正你是要被一拳揍飛了。
系統:……你看,又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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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的影子徹底消失。
灰濛濛的河水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把它從這張畫布上擦得乾乾淨淨,連個鉛筆的草稿都沒留。
南山鬼的惆悵思緒被整個詭域的震動拉回現實。
很詭異的震動,像是從河底傳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心深處往上涌的震動。
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漣漪,如同整片河網都在一個巨大的篩子上被篩動。
那些插在水深處,腐朽的船杆開始劇烈搖晃,互相碰撞,發出像是骨頭在關節里摩擦的聲音。
詭域開始崩塌。
詭域居然開始崩塌。
南山鬼瞪大了眼睛。
只有詭域核心徹底被破壞的情況下,詭域才會崩塌。
但那怎麼可能?!
那條身為詭域核心的怪魚要是能被一次性殺死,她和師傅當年也不至於用白事仙的傳承之地來鎮壓它。
這片詭域太大了,撈屍河……九河下稍津門衛,它是整個津門漕運文化的概念化身——幾百年的大運河歷史,幾千條沉船,無數條溺死的冤魂,全部匯聚在這片水網裡,凝結成了這個沒有盡頭、會呼吸會生長的詭域。
那條怪魚只是這個詭域最集中的載體,是詭域核心為自己打造的「身體」,但不是詭域之主的「靈魂」。
這片詭域裡的冤魂沒有「死亡」的概念。
它們已經死了幾百年了,怎麼能再死一次?
那條怪魚也沒有「死亡」的概念,它本身就是由「橫死」這個概念凝聚而成的,你讓它怎麼死?
只能靠白事仙的力量,一次一次地鎮壓,一次一次地超度,像抽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把這個詭域裡的怨氣抽走,抽上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總有一天能抽乾。
這已經是師傅想出的最好的辦法。所以他以身和這條怪魚融為一體。
可是現實騙不了人。
現在……這個詭域確實正在崩塌。
河面上的灰霧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遠處那些模糊的水網輪廓開始變得清晰。
河面的水位在下降,那些原本半沉在水裡的船杆正在一點一點地露出來,露出它們被蟲子蛀空的、布滿孔洞的木頭身體。
南山鬼來不及思考。她的目光掃過河面,看到顧績正站在一塊從河神廟上掉下來的碎木板上,而周圍有好幾個河漂子正在盯著他。
青色的鬼火早就滅了,它們從僵硬的狀態中解放出來,正在以一種比之前更瘋狂的速度朝著顧績的方向涌過來。
灰白色的手指在木板的邊緣抓撓,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誓要把新的活生生的生命溺斃在這條河裡。
沒完沒了,無窮無盡。
但更危險的危機還在悄悄靠近。
南山鬼注意到顧績身後的河面上,一艘半沉的廢船正在緩緩傾斜。
那艘船原本靠在一根石柱上,保持著一種勉強的平衡,但詭域崩塌引起的震動讓那根石柱發生了位移,船身的重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偏離。
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船艙里那些不知道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和污水開始往外涌,像一條黑色的瀑布從船身傾瀉而下。
而顧績沒有注意到,他即將被那座倒下的船的陰影籠罩。
「顧績——!」
南山鬼喊了一聲,但是對面顯然沒有聽到。
嘖,這大少爺!
她猛地衝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
桅杆砸下,濺起巨大的水花,也讓顧績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顧績!顧績!」
南山鬼慌忙地沖回去,直接跳進了撈屍河裡開始尋找,但是什麼都沒有。
那時候的南山鬼幾乎絕望了,要是她讓顧績死在這裡,死在她一直鎮守的詭域裡,不僅沈碑,她也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的。
好在,很快,南山鬼就聽到了那欠揍的鼓掌聲。
啪,啪,啪。
不緊不慢,帶著表演結束,該謝幕了的從容。
這氣人的優越感……
南山鬼心裡咯噔一下,從水裡爬上飄著的木板,一抬頭,解了惑了。
另一艘巨大的船擱淺在河網裡——是一艘完整的、巨大的、黑色的木質漕運船,船身至少有三十米長,船頭高高翹起,船尾沉在水裡,以一種傾斜的角度卡在兩條河道交匯處的水網之間。
顧績就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
位置很高,比河面高出至少四五米,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和陸宇航,大衣的下擺在他身後被河風吹得微微翻卷,棕色的狼尾鯔魚頭在灰色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介於深棕和墨黑之間的顏色。
表情是那種非常危險的笑容。
這是南山鬼從沒見過的顧績的笑容——嘴角往上彎的弧度不大,眼睛溫和又無害,卻讓人無端的感覺恐懼。
有點……恐怖谷效應。
好像這句身體裡裝著的,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