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抬眼看了看陸宇航身後那片溫暖得冒熱氣的東北雪景——煙囪里飄著炊煙,柴火垛上的雪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大黃狗趴在屋檐下打了個哈欠,尾巴尖還懶洋洋地掃了兩下雪——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沈碑。
他的眼睛已經快變成顧苑那種死魚眼了,瞳孔里的幽綠色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先不管陸宇航,下一位。」他的聲音平板到毫無生機:「沈碑,你總不能也是這樣吧?」
沈碑被他那副表情盯得後背一緊,連忙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沒有沒有,那我還是有一些痛苦回憶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儘量顯得沉重一些,但不知道為什麼,配合著陸宇航身後那片正在冒熱氣的大雪院子,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那就好。」顧績鬆了口氣,連嘴角都重新抬起來了半寸:「總不至於你們兩個都是來我祖陵度假的吧。」
他的話音未落,周圍的幻境就開始變化了。
陸宇航家那片溫暖得冒煙的東北雪景正在緩緩褪色,像是一幅水彩畫被水慢慢沖刷,色彩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廣闊、帶著黃土和沙礫氣息的景象。
空氣里的濕度驟然降低了好幾度。
沈碑看到那個場景的時候,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西北的小村子——天水的某個犄角旮旯,夾在兩座黃土山之間的低洼地帶,也是他的故鄉。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那種土坯牆、灰瓦頂的老式民居,牆根下堆著乾柴和秸稈。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在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陰涼。
小沈碑大概七八歲,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衣服,袖口卷了兩圈才露出兩隻手。
他蹲在樹底下的石頭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連環畫,正看得入神。
村裡的大人們各忙各的——有人在院子裡劈柴,有人趕著驢車從村道上經過,有人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剝玉米。
誰經過小沈碑身邊都會順手摸一下他的腦袋,或者往他手裡塞一個烤紅薯、一把炒黃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
「小碑啊,中午來我家吃飯,下了你最喜歡吃的手擀麵。」一個路過的嬸子喊了一聲,嗓門亮得像村裡的廣播喇叭。
「哎!知道了李嬸!」小沈碑頭也沒抬,手裡的連環畫翻了一頁,嘴裡含著一塊不知道哪個叔剛塞給他的飴糖,聲音含含糊糊的。
吃百家飯的孩子,在村子裡就是這樣長大的。
非常之幸福。
沈碑站在幻境的邊緣,看著那個蹲在老樹底下的自己,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是他很少在管理局眾人面前露出的表情——弧度柔和安靜,某種被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被翻出來曬了曬陽光。
【小沈碑也太可愛了吧!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看連環畫,嘴裡還含著糖,跟那個拿著刀捅姐姐魂燈的小顧績簡直不是一個世界的物種。】
【天水村的村民是真好,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全村人都疼他啊……李嬸喊他回家吃飯那段我鼻子一酸——這不就是農村的日常嗎?全村都是親戚,今天在你家吃,明天在我家吃,其樂融融】
【沈碑你管這叫「一些痛苦的回憶」?你在顧績面前說這種話你禮貌嗎?顧績在旁邊已經快變成顧苑2.0了。】
【顧績:我是來帶你們順利通過祖陵讓所有人痛苦的陣法的。
沈碑:好的,我給大家展示一下我童年被全村人疼愛的過程。
顧績:……我去你的吧!我就多餘來!】
【西北留守兒童vs江南大少爺,這對比也太慘烈了……誰看得出來慘的居然是江南大少爺啊。】
【沈碑雖然父母不在身邊,但全村人都是他爸媽;顧績雖然有父母有姐姐有哥哥有爺爺,但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人看……又對顧績憐愛了】
幻境繼續變化。
老樹的畫面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村外一條黃土路,路兩旁是收割完的麥田,秸稈垛在地里堆成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秋天的陽光不算烈,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照的自從進入顧家之後一直被陰森森的環境搞得很難受的管理局三人很舒服。
小沈碑走在黃土路上,正往村口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踢一腳路邊的土疙瘩,或者蹲下來看一隻螞蟻搬著比自己大好幾倍的麥粒往洞裡拖。
簡直是「無憂無慮的童年」這幾個字的具象化。
彈幕咬牙切齒:【我看這個小沈碑需要多上幾年學,怎麼感覺比我過的都舒坦】
【+1上班也行,理解顧績,成為顧績!】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陌生人。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個擺攤的老人。
那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灰色褂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西北的風沙刻出來的,一定走南闖北地去過很多地方。
他面前鋪著一塊藍布,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把刀——長短不一,形制各異,刀刃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冷光。
老人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不緊不慢地磨著一把刀,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小沈碑好奇地湊了過去。
他站在藍布的邊緣,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那些刀,然後抬起頭看向老人,用七八歲孩子特有的天真語氣開口:「老爺爺,您這是在賣刀嗎?」
老人停下磨刀的動作,抬頭看他一眼。那雙眼睛在西北的秋陽中顯得格外清亮,像是山澗里被太陽曬透的泉水。
「村里老人說,秦瓊賣馬,楊志賣刀,英雄末路。您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小沈碑問得一本正經,顯然是把連環畫上看到的故事和眼前這個擺攤的老人聯繫起來了。
他小小年紀還不太懂「英雄末路」是什麼意思,但這個詞在連環畫裡出現過好多次,每次出現都配著一幅很悲涼的畫,於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一句能幫上忙的話。
老人聽了他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