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笑容不像是被逗樂的輕浮，更像是看到足夠接過衣缽的後輩，於是自然而然帶著幾分欣慰，
他把磨刀石放在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俯下身，讓自己和蹲在藍布前面的小沈碑平視。
「我可不是在賣刀，」老人的聲音比他看上去要年輕幾分，沙啞而溫和，「我是在賒刀。」
小沈碑眨了眨眼睛：「賒刀是什麼？不賣只賒，那您怎麼賺錢？」
老人被他的問題逗得又笑了一下：「賒刀不賺錢，賒刀只賒有緣人。我把刀賒給需要的人，不收錢，只留下一句話。等到那句話應驗了，我再回來收刀。賺的是因果，不是錢。」
小沈碑聽得似懂非懂：「那我跟您有緣嗎？」
老人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在秋陽中微微眯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小沈碑沒猶豫：「沈碑！」
老人瞭然地笑了：「原來是沈家人啊，那這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然後他伸手，從藍布上拿起一把刀——那把刀不算大，刀身窄長，刀柄上纏著一圈一圈的棉布繩，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
「我看你的確很有緣啊。」
老人把那把刀遞到小沈碑面前，刀身上沒有反射出秋陽的光，反而像是把光線吸進去了一樣，呈現出一種溫潤而深沉的暗色。
小沈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人的聲音溫和而認真：「我注意到你對這裡的刀都很感興趣，那麼你有沒有興趣，拿走這個刀匣？」
他的另一隻手從身邊拎起一個方方正正的刀匣——就是之後沈碑一直背在身後的那個。
刀匣的表面刻著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被簡化了的花紋。
小沈碑愣愣地看著那個刀匣，又看了看老人遞過來的那把刀。
他的手指在褲腿邊上攥了一下鬆開，然後伸出手，接過那把刀。
刀柄在他掌心裡分量剛好，不重不輕，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他握緊那把刀的同時，老人手裡的刀匣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匣面上的紋路像是一瞬間活過來了一樣，流動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這是……賒給我了？」小沈碑抬頭看著老人，眼睛裡亮晶晶的。
老人點了點頭，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點：「賒給你了。因果會在合適的時機回收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秋日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小沈碑眨了眨眼睛，等他的視線重新清晰的時候，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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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磨刀石、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刀，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他手裡那把窄長的刀，和腳邊那個方方正正的刀匣。
而不遠處，現任賒刀人死亡的消息正在向整個玄學界傳播。
那是沈碑成為賒刀人的第一天。
賒刀人的傳承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凡事只看緣，而且沒有什麼需要教的，所有的傳承和技藝全都在那個刀匣里了。
幻境在秋日的村口定格幾秒，然後緩緩變淡，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
沈碑站在原地，看著畫面中的自己，沉默片刻，然後「啊哈哈」地乾笑兩聲。
好尷尬啊。
顧績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死魚眼進化成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哲學層面的沉默。
「……什麼意思？」他開口了，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管這個叫『一些痛苦的回憶』？」
他轉頭看向沈碑，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再說一遍試試」：「你是來我祖陵度假的嗎？陸宇航那個至少還只是老家的環境切片——你倒好，直接給我干成美好回憶了？」
南山鬼在旁邊也氣的不輕，罕見地和顧績站在同一陣營。
她一手扯住沈碑的領子，另一手扯住陸宇航的後領：「你們兩個什麼意思？平時一起吃飯睡覺恨顧績，結果到祖陵里來就我苦大仇深的是吧？你們倆是來顧家祖陵春遊的嗎？！」
沈碑被她扯著領子晃了兩下，乾笑得更尷尬了：「哈哈，不好意思啊，我也沒想到陣法會放這個出來。我以為它會放……」
顧績相關的事情，比如他第一次看到顧績站在對立的鏡花水月那邊時的糟糕心情。
陸宇航也被扯著後領，晃得打神鞭都差點掉地上：「南姐你輕點！我也沒想到啊！」
南山鬼鬆開他們倆，叉著腰，胸口起伏好幾下才把那股氣順下去。
顧績語氣無奈：「沈碑，你真是厲害，我的祖墳都被你氣得忘記自己運行的底層代碼了……居然還真就給你放出了這段美好回憶。」
按理說這段就不該被放出來！
祖陵的陣法果然也被陸宇航和沈碑這連續兩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傢伙噁心到了！
沈碑第一次在顧績面前老實地道歉：「不好意思……」
顧績無所謂，他也沒那麼在意，世界上幸福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沒必要把他們全都殺掉。
他只是有點不甘心而已。
「倒也不用不好意思，你要是再厲害點，真能通過這種手段氣死我爺爺，我還要感謝你呢。」
沈碑：「呃……那我努力一下？」
顧績給了他一個死魚一般的眼神。
沈碑閉嘴。
畫面在秋日村口的餘韻中停留片刻，再次開始變化。
這次的變化比之前都快，色彩和輪廓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被重新組合，像是在說「行了行了別秀幸福童年了趕緊回到正題」。
祖陵的陣法完全是一種後悔提取陸宇航和沈碑記憶的狀態。
幽綠色的光芒重新占據主導地位，黃土和秋陽褪去，蘇城園林的假山、迴廊和魂燈浮現出來。
那些被水汽浸潤過的灰瓦白牆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是有人在用非常熟練的手法把顧績的記憶一張一張地翻回正片。
顧績看著重新變回蘇城園林景象的周圍，無奈嘆息。
他靠在旁邊一根廊柱上，雙手抱臂，聲音裡帶著自嘲又疲憊的笑意：「算了，反正我一開始把自己殺掉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把你們順順利利地帶進祖陵，然後儘可能順利地通過祖陵的考驗。我還以為咱們四個也算得上是難兄難妹——沒想到最後是我自以為是、自作多情嘍——不管我插不插手，祖陵的考驗對你們來說輕而易舉啊。」
「到最後只有我和南山鬼在這裡痛苦。」
顧績苦笑：「這可真是……讓我覺得自己投錯胎了。」
【……突然覺得好難受啊，這句話比之前顧績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感到難受。】
【我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雖然沈碑和陸宇航不是故意的，但是……唉。卿本佳人，奈何為賊啊顧績。】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現在眼前就有一個很美好的家庭等著你加入啊。】
【是的，我們管理局九組就是這樣的相親相愛！（整理領口）】
沈碑和陸宇航被他這番話堵得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開口道：「呃……那倒也沒有。」
沈碑撓了撓後腦勺，難得露出一種不太自在的表情：「也不是完全沒有那種糟糕的回憶……只不過……」
他看了一眼顧績，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南山鬼，聲音低了幾分：「跟你們倆的一比，確實有點不值一提。」
陸宇航也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對對對，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糟糕的記憶——我是真的怕鬼！真的很怕！也因此鬧了很多不愉快，以至於我每次出任務之前都要在心裡跟仙家說半天好話才敢上！南姐你信我！」
南山鬼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
顧績直起身，重新撐開那把油紙傘，傘沿遮住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彎著的眼睛。
「走吧，繼續前進吧。」
溫室里的花朵，帶你們去看看真正的痛苦。
顧績幾乎是自殘般這樣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