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嬡只在少主候選人這個身份上待了一年。
一年,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她從一個剛完成守墓儀式、意氣風發的准少主,變成一個被魂燈碎裂的後遺症折磨得夜不能寐、最終被家族以「外派」名義送走的失敗者。
她離開顧家的那天,蘇城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打在園林的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細密的白霧,把所有的灰瓦白牆都籠在一種灰濛濛的潮濕里。
顧嬡拖著行李箱,站在園林側門的台階上,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裙,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側。
她的臉色不大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圈底下一層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看起來十分狼狽。
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當年恭維環繞在她身邊的追隨者頃刻間散去,這次離開,甚至沒有人來送她。
顧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失敗者離開的時候不需要任何告別儀式,沒有人會在乎一個無足輕重的失敗者。
所以顧嬡一個人站在側門口等車,雨傘都沒撐,就那麼任由雨絲落在肩上和發梢上。
當她以為自己要這樣孤獨地離開故鄉的時候,一個人影從迴廊盡頭跑過來。
小顧績撐著一把黑色雨傘匆匆趕來,手裡還攥著另一把收攏的傘。
他跑到顧嬡面前的時候微微喘著氣,把那把收攏的傘遞到顧嬡面前:「姐姐,你至少帶把傘,淋雨會感冒的。」
顧嬡低頭望向他。
她的目光在顧績那張乖巧,帶著幾分自然擔憂神情的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張已經被水泡過的照片上殘留的輪廓。
顧嬡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過她的弟弟,因為他只是一個暗樁,無足輕重。
但這個暗樁卻讓她付出了足以稱得上慘痛的代價。
她伸手接過那把傘,沒有撐開,只是拎在手裡,用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氣開口:「謝謝你,但不用送了。回去吧。」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小顧績沒有生氣。
他站在台階下方,仰頭看著顧嬡,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乖巧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弟弟模樣:「好吧,姐姐,我知道了,那等到了第二區,你記得給我寫信哦。」
顧嬡沒有回答他。
她轉過身上車,車尾燈在雨幕中亮起兩團模糊的紅光,很快就消失在巷口轉彎處。
小顧績站在原地,撐著那把黑傘,一直等到車尾燈徹底看不見,才轉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小,像一粒被水汽泡軟了的墨點。
「還有兩個……」
小顧績悠悠的聲音傳來。
還有兩個,需要被解決的障礙。
沈碑三人站在回憶的邊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從脊背往上爬的涼意。
顧績剛剛親手碎了顧嬡的魂燈,把她從少主之位上拽了下來,把她逼到了遠走海外的絕路。
然後他居然還能在她離開的那天,遞給她一把傘,用那種乖巧的語氣說「到了第二區給我寫信」。
從頭到尾,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笑容掛在臉上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牢固,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只是一個在雨中送別姐姐的、懂事的好弟弟。
可是明明不久前他還用刀刺碎了她的魂燈。
如果顧嬡不是什麼體面人的話,最後的告別恐怕會變的相當難看。
沈碑三人慾言又止。
好可怕的……情緒控制能力。明明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卻還是能夠和姐姐談笑風生……
陸宇航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只能憋出一句:「這也太瘮人了……顧哥你是人嗎?」
顧績站在他們旁邊,聽到這句評價之後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他看著畫面中自己撐著黑傘的背影在雨中漸行漸遠,然後偏過頭看向陸宇航:「怎麼,被嚇到了?」
他攤了攤手:「可是如果不這樣,我要怎麼活下來呢?」
「你們覺得我不殺他們,他們不會殺我嗎?我才是最可憐的那個人啊。」
這句話幾乎有些委屈了。
一瞬間,沈碑三人心底有些發涼。
雖然自從來了蘇城後,顧績就一直帶給他們一種非人的「鬼味」,但再次被提醒面前的這個人可能比詭異還可怕後,他們還是控制不住地去思考那個問題:顧績現在展露的這一切,就是真的嗎?
他那些偶爾露出的脆弱表情,那些在訓練場上沉默脆弱的側影,現在這句彆扭承認——這些到底是真實的,還是他精心計算好的、用來讓他們放鬆警惕的又一層表演?
如果也是演的話……那他們三個又會是什麼下場呢?
沈碑的手指在刀匣的彈力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的腦海里同時閃過兩個畫面——小顧績跪在訓練場上透支靈瞳的樣子,和成年顧績在撈屍河上攤手囂張的樣子。
這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讓他有一種像是走在冰面上、不知道哪一步會踏碎底下的冰層的感覺。
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你?
亦或者他們全部都是真正的你……?
難道我還不夠了解你嗎?為什麼哪怕在觀看你的記憶,還是如履初春的河上薄冰?
無法辨認,模糊不清。
如果只有沈碑自己的話,當然無所謂。
他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是來幫顧績的,順便查明顧家的秘密,被怎麼騙也無所謂。
但這裡還有江懸絲和廖銀,雖然和這兩個傢伙不對付,可他也要為這兩個人的性命負責。
不過沈碑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顧績半透明的身體——那具身體在魂燈光芒中微微發著光,邊緣比之前更加模糊了幾分。
顧績這個瘋子已經把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未來的自己全都斬斷了。
一個連自己都能下這種狠手的人,如果還要在臨死前再演一出騙人的戲……
那他圖什麼呢?
沈碑哪怕頂著被騙的ptsd,也更傾向於顧績沒有騙他,至少這次沒有。
算了吧。
這個瘋子都把自己搞死了,還能把他們坑成什麼樣?
頂多再讓他們在祖陵里多繞幾圈,多看顧績幾個小時候的慘事——說起來虧的還是顧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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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中的小顧績似乎並沒有因為顧嬡的事情受到什麼影響。
他依舊每天按部就班地去訓練場報到,和顧苑一起站在符文陣中央透支靈瞳,在族老的秒表計時下背誦需要背誦的課文。
也許是因為能當暗樁的嫡系就他一個,他有一定的稀缺性——顧家並沒有因為他碎了顧嬡的魂燈就直接把他廢掉瞳術流放。
他還是和顧苑一起正常地去當暗樁。
訓練場上,小顧績和小顧苑一左一右地跪在符文陣中,訓練結束後,兩個人一起蹲在廊檐下吃飯糰,顧苑依舊愛哭,顧績依舊一邊嫌他煩一邊把自己的梅子干分給他。
但事情也並沒有開始向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因為顧嬡離開後,最常出現在顧績身邊的嫡系就變成了顧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