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丘是個很欠揍的人,他比顧績大了幾歲,個子也高出一大截,每次出現在訓練場附近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哪怕還沒戴墨鏡,也習慣性地看誰都用下巴。
他對顧績的態度更是毫不遮掩——少爺對僕人的態度,或者說,主人對一條還算聽話的狗的態度。
「顧績,去給我倒杯茶。要涼的,熱的我不喝,要是有一點溫度,我就把它潑你臉上給你洗個澡。」
「顧績,今天訓練的時候你幫我擋一下那個陣法的反噬,我昨晚沒睡好,沒精力應付。」
「顧績,你怎麼還在跟顧苑那小子混在一起?他是旁支,你是嫡系——哪怕你是個暗樁,你也要有點嫡系的自覺吧?」
小顧績每次被使喚的時候都是那副安安靜靜的表情,也不爭辯也不頂嘴,該倒茶倒茶,該擋陣法擋陣法,該和顧苑拉開距離的時候就拉開距離。
他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直到有一次,他看到了顧丘在為難顧苑。
那是訓練場外的迴廊轉角處,顧苑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被顧丘攔住去路。
顧丘比他高了一個頭不止,俯視著顧苑,嘴裡說著什麼「旁支就該有旁支的樣子」「別老是黏著嫡系蹭好處」之類的話。
顧苑站在牆角,頭低著,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雙睏倦的眼睛裡沒什麼光,但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忍著不哭。
因為顧績不喜歡他哭,每次看他哭就不和他說話了。
小顧績從迴廊的另一頭走過來,看到這幅樣子,他沒有猶豫,徑直走到顧丘面前,仰起頭,用一種溫和到近乎討好的聲音開口:「二哥,顧苑是來找我的。我讓他去替我拿訓練用的符紙,你別怪他,是我不該隨便使喚旁支的人,不是他在獻殷勤。」
「呦呦,你還在為外人說話?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好弟弟啊。」
顧丘挑挑眉,哼了一聲,轉身就走,沒再看顧績一眼。
沈碑三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憤憤不平又重新冒了上來。
陸宇航第一個憋不住了,他往前沖了半步:「顧學長,你就這麼讓他欺負嗎?!那是你二哥!他怎麼把你當僕人使喚,你就不能——」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不能」後面該接什麼。畢竟那是個五歲的孩子,面對比自己高一個頭還多的嫡系哥哥,他還能做什麼呢?
可是那個小小的顧績剛剛除掉了最優秀的姐姐,為什麼現在由著別人欺負?
顧績站在原地,聽到陸宇航這句帶著幾分著急的質問之後,嗤笑了一聲。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
他話音剛落,回憶切換。
那應該是顧丘守墓儀式前的某個夜晚。
祠堂里,顧丘和小顧績面對面站著。
顧丘看上去比平時更加焦躁不安,臉上的表情混合了緊張、亢奮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他顯然比之前出現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囂張,好像已經看到了已經成為少主的未來。
他在來回踱步,小顧績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觀看一隻正在籠子裡轉圈的困獸。
「……不對勁……我的狀態不對勁……嘶——」
顧丘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頭看向顧績:「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不穩,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身體裡不受控制地翻湧。
小顧績卻只是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他開口:「做你想要做的事吧,哥哥,你不是幻想過很多次了嗎?」
顧丘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怎麼會——等等——」
他走到小顧績面前,伸出手——
掐住小顧績的脖子。
顧丘同時也瞪大眼睛,似乎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那隻手收緊的力道大到小顧績的臉色瞬間就變的蒼白起來,他整個人被顧丘單手拎起來懸在半空中,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因為缺氧而微微睜大。
「嘶——」
三聲不受控制的驚呼。
沈碑幾乎是本能地往前沖了一步,手已經搭上了刀匣的彈力繩,刀在暗格里發出一聲急促的嗡鳴。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即將暴起的狀態,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住手——」
但顧績站在他旁邊,不緊不慢地抬起手中的油紙傘,橫在沈碑胸前,擋住他的去路。
「你幹什麼?那只是回憶。」
顧績的語氣平靜得像是窗外飄過一片無關緊要的云:「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了。你衝上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沈碑被他這句話堵得咬緊了牙關。
他和陸宇航並肩站著,兩個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憤怒、不解、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憋屈。
陸宇航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諱:「他可是你哥哥!他怎麼能做這種事——」
「你們再仔細看看呢?」
顧績打斷了他,下巴朝回憶畫面的方向揚了揚。
南山鬼眯起眼睛,盯著顧丘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了兩秒,然後「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顧丘的眼裡有不自然的光在閃爍。
南山鬼恍然大悟,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顧績:「你找機會控制了顧丘?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次迴廊里你替顧苑擋了麻煩開始?還是更早——從一開始你被他當僕人使喚的時候,你就在計劃了?」
顧績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在南山鬼說完後,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淺薄到像是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月光碎影。
「他不是早就想要殺我了嗎?我只是滿足了他的願望,給他一次機會而已。」
如小顧績的設想的那樣,老管家在顧丘動手之後很快趕到現場,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極為少見的怒意。
「家主說沒說過,不論如何,顧家不能讓血親之間見血?」
老管家伸手扣住了顧丘的手腕,力道精準地按在某處穴位上,顧丘的手指瞬間失去了力氣,小顧績從半空中跌落下來,跪在地上捂著脖子咳了好幾聲。
顧丘被老管家拉開之後,整個人像是突然從某種狀態中脫出似的,踉蹌著後退兩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掐人的那隻手,臉上寫滿了茫然和驚懼,嘴唇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剛剛差點殺了顧績。
可是他分明沒想過——
不,最重要的是,為什麼顧績能夠控制他?!
這傢伙明明只是個暗樁!
老管家沒有給顧丘解釋的機會,也沒辦法給他解釋的機會,祠堂周圍聽到看到這一幕的人太多,哪怕是顧丘也必須付出代價。
他提起銅製魂燈:「跟我走。去見家主。」
顧丘被老管家帶走。
他的背影在迴廊的轉角處消失時,腳步還不太穩,像是一個剛從噩夢中驚醒,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的人。
小顧績跪在地上,捂著脖子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的脖子側面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指痕,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但他抬起頭看向顧丘消失的方向時,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亮著的是某種計算完成之後的滿足的光。
顧績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捂著自己脖子的自己,嘴角浮起笑容。
「那次我真的差點死掉,」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但是很划算啊。顧丘成功被扔去了南洋。我離少主之位,又近了一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迴廊里的風聲停頓了片刻。
沈碑三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五歲的小男孩捂著脖子從地上站起來,對著顧丘消失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訓練場的方向走去。
「還有一個人需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