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真是麻煩的混蛋。」
小顧績站在懸崖邊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閃著寒光的三棱刺，然後把它往地上一丟。
刀刃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彈了兩下滾進旁邊的苔蘚叢中。
他往前走一步，沒有猶豫，在沈碑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縱身跳了下去。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沈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攔，小顧績的身影在懸崖邊緣一閃而過，像一隻被風吹落的紙鳶，直直地朝著那道濃霧瀰漫的深淵墜去。
那一瞬間，沈碑三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時候的顧績才多大？七八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決定跳下懸崖用命去救一個剛才還在互相算計的哥哥時，甚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沒有絲毫猶豫，好像顧績在這個年紀，就已經失去了對死亡的恐懼。
那一瞬間，沈碑三人心裡的心疼又占據了上風。
【那時候的顧績才七八歲啊……七八歲的小孩，跳懸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是真的不把自己當人看吧。】
【好可怕。顧家把他養成這樣這件事太可怕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居然已經失去了對死亡的恐懼，這到底是被訓練了多少次才能練出來的效果？】
【好心疼……前腳還在互相算計互放狠話，後腳就跳下去替哥哥墊背。顧績這個人真的是太複雜了，複雜到你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可憐他。】
風灌滿了他們的衣擺和袖口，把一切聲音都吹得破碎而遙遠，但他們的對話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到了幻境之外。
顧冰嘴角甚至還掛著溫和的笑容。
「四弟，你就讓我去死好了。」
顧冰的聲音在風中被扯得斷斷續續，但語氣依舊從容。
小顧績在半空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態，他沒有被顧冰的話帶偏，反而用異常堅定的語氣回應道：「不好意思，三哥，作為暗樁，我的職責就是在危險的時候替你去死。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朝著顧冰的方向撲了過去，在兩人下墜到一個相近高度的時候，他雙手一把抱住了顧冰的腰，然後憑藉著衝擊力在空中翻了半圈，把自己墊在了顧冰的身下。
那是一個經過千百次訓練才能做出來的保護動作。
身體翻轉的節奏精準，接力的時機恰到好處，落地前調整角度的熟練程度讓任何一個看過顧家暗樁訓練記錄的人都會後背發涼。
那不是一個七八歲孩子該有的動作。那是一台被精密校準過的儀器在運行它的程序。
「你——」
顧冰的眼中少見地閃過了一絲震驚。
兩個人翻滾著從傾斜的崖壁上往下滾，碎石和斷枝在他們身邊飛濺，刮在他們的臉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細長的血痕。
但小顧績始終沒有鬆手。
好幾次，他用自己的身體墊在顧冰身下，像一隻被壓扁的護墊，承受了幾乎所有來自地面和碎石的衝擊。
他的臉因為疼痛而微微扭曲，額頭上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但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卻始終盯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是他剛剛計算好的，下落軌跡上坡度最緩的一段。
還有……
穿著素白崑曲戲服的鬼姬們在懸崖底部聚成一片飄搖的白影，在兩個孩子即將撞上地面的時候同時伸出水袖，綿軟的布料在半空中織成了一張脆弱的網，兜住了他們下墜的大部分衝擊。
如果不是一直不放心，從園林里一路跟過來的戲魂們在下面接了一把，這兩個小孩子恐怕就要當場死在這裡了。
但即使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顧績受的傷雖然看起來嚴重，可是沒過多久就恢復了。
而顧冰的腿在那次墜落中摔成了殘疾。
雖然不是完全無法行走，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再站起來正常走路，輪椅成了他日常出行的標配。
顧家請最好的醫生和玄術師來為他治療，但他們都發現，顧冰身上的傷在那個苗疆詭域的影響下產生了某種不可逆的玄力侵蝕，任何手段都無法徹底修復。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攔住顧績走向通向少主之位的路。
顧家唯四的嫡系裡，顧嬡在海外，顧丘在南洋，顧冰坐在了輪椅上。
小顧績雖然年紀最小，卻是唯一一個既留在本家、又擁有完整靈瞳能力的人。
雖然還沒有完成守墓儀式，但是顧家的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個少主就是他。
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十二歲那年，顧績在顧家祠堂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守墓儀式。
當他從祖陵深處走出來、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接受顧長青親手遞過來的那盞魂燈時，他的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沒有哭，沒有笑，沒有喜極而泣。
他只是一步步走完了那條路，然後在他十二歲那年的秋天，正式成為了顧家的少主。
這就是顧績的來時路。
沈碑站在原地，腦子裡翻湧著太多信息，多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先抓住哪一條。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消化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向顧績：「所以你現在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你當時搶奪少主之位的時候都沒有讓自己真的死掉，你用了那麼多年從暗樁爬到少主的位置都只想活下去——為什麼現在你居然敢斬自己的三屍？」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你花了那麼久才走到那個位置，你到底想做什麼？」
顧績靠在廊柱上，聽到沈碑這個問題之後抬起頭：「因為攔在我面前的，還有一個人。」
南山鬼愣了愣：「……你特麼不會還要把你爺爺也搞下去吧？這就是你抓我們幾個壯丁來的目的？幫你殺爺爺？」
人家葫蘆娃還知道救爺爺呢……
顧績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他露出了自從進入園林以來最認真的神情。
「不完全是。但家主確實騙了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