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他騙了每一個應該去參加守墓儀式的人——包括顧嬡、顧丘、顧冰……也包括我。守墓儀式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傳承測試。如果我不把這個謊言揭露出來，每個人都會死。」
沈碑的瞳孔微微收縮：「每個人？什麼意思？」
彈幕也很震驚：【難道真正的boss是顧爺爺？等等，顧績從哥哥姐姐們手裡搶少主的位置，去參加守墓儀式，真正的目的不會是為了……】
【為了救他的哥哥姐姐吧？！】
顧績卻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不過現在嘛，我要殺死的另有其人。」
他話音剛落，周圍的幻境忽然開始以一種不穩定的頻率閃爍起來。
那些正在變淡的回憶畫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往回拽了一把，重新凝聚成了一個清晰立體的形象。
小顧績從漸散的記憶碎片中走出來。
他手裡握著那柄被丟在懸崖邊的三棱刺，刃口在魂燈光芒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八歲的顧績站在回憶畫面的邊緣，看向現在的顧績，那張小小的臉上掛著一個嘲諷的笑容：「終於走完了？」
他朝這邊走了幾步，停在距離顧績一步之遙的地方，把三棱刺在指尖轉了一圈：「磨磨嘰嘰的大人，趕快走流程吧。現在，我們中間必須要死一個。」
沈碑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一種不詳的預感從心底開始蔓延：「等等，什麼意思？什麼流程？為什麼你們必須要死一個？」
顧績笑呵呵地開口了：「當然是離開幻境陣法的流程嘍。這就是守墓儀式的流程啊，通過陣法的考驗之後，還要自己殺死自己，才能夠真正進入祖陵。」
他攤了攤手，半透明的身體在魂燈光芒中晃動了一下：「所以我說爺爺騙了我們。在這個條件下，根本沒有人能夠真正進入祖陵、完成守墓儀式。」
他偏過頭看向小顧績，嘴角的弧度微妙地變了變：「顧嬡是卡在這一步的。她的失敗不完全是因為我，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沒辦法殺死自己的過去。當年的我也是——只不過我用了一種別的方式，讓祖陵認可了我。」
小顧績站在五步之外，聽著顧績的解釋，嘴角的笑容變得越來越冷。
他變成一道殘影。
小顧績舉起那柄三棱刺，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般朝著顧績衝過去。動作快而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就像他七八歲跳下懸崖時一樣乾脆利落。
他殺自己時，也沒比對哥哥姐姐們動手時稍微多點猶豫。
沈碑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手已經搭上刀匣的彈力繩：「顧績——」
但顧績沒有躲。他甚至沒有回頭。
因為他還保持著那個為沈碑解釋的姿勢。
年幼的顧績手中的三棱刺的尖端正對著他後背心臟的位置，寒光在幽綠色的魂燈中閃爍，距離他的衣服只剩下最後一寸。
沈碑三人站在原地，心跳同時漏了一拍。
「顧績！小心——！」
沈碑的喊聲在幻境中炸開，他整個人已經往前沖了半步，長刀出鞘的嗡鳴聲和風聲混在一起。
他後悔極了——他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問顧績問題，不該讓顧績把注意力分散到回答他那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上，不該讓顧績背對著那個手裡攥著三棱刺的、殺意毫不掩飾的小鬼。
但他衝出去的腳步卻很快停在原地。
「噗。」
身體被刺穿的聲音響起。
可預料之中顧績後心被刺穿的畫面卻沒有出現。
因為被刺穿胸口的不是顧績。
是小顧績。
三棱刺的尖端沒入了小顧績的胸口，從後背穿出，刃尖上沾著正在不斷飄散的幽綠色靈魂碎片。
小顧績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還沒來得及調整重心就被這一刺定住。他那雙翠綠色的靈瞳瞪得大大的，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露出的一截三棱刺刃，滿臉寫滿了難以置信
沈碑愣了足足有兩秒鐘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在最後的關頭，一直沒有猶豫的小顧績還是猶豫了。
那柄三棱刺沒能在瞬間刺下去。
而顧績抓住了這個時機，轉過身，毫不猶豫地用他隨身攜帶的那柄三棱刺刺穿了小顧績的胸口。
他的動作太過流暢自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年幼的自己在最後一秒會猶豫一樣。
一切發生得太快。
七八歲的孩子沖向另一個自己的後背，卻在最後一刻猶豫了那麼零點幾秒——然後那零點幾秒的猶豫，被顧績瞬間抓住，成了小顧績的死亡時刻。
小顧績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柄三棱刺，又抬頭看向顧績，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對自己都……不會猶豫嗎？」
而顧績只是惋惜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比之前所有的語氣都要輕，像是隨時都會被幻境中的風吹散：「明明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嗎？為什麼最後要猶豫呢？這不就滿盤皆輸了嗎？」
他遺憾地嘆息，手腕一翻，把三棱刺更深地捅穿小顧績的身體。
幽綠色的玄力光芒從小顧績胸口的傷口處炸開，像是一盞被打碎的魂燈在熄滅前的最後一次閃爍。
靈體不會有血，但那些正在飛速飄散的靈魂碎片順著三棱刺的三道棱邊不斷流出來，在空氣中化作一縷縷幽綠色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顧績乾脆利落地把三棱刺在小顧績體內轉了一圈，刃口徹底絞碎了那道道正在消散的靈魂碎片。
顧績猛地一推，小顧績的身體瞬間失去所有支撐，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向後仰倒。
他倒在草葉上，那隻攥著三棱刺的手還保持著向前遞出的姿勢，但手指已經鬆開。
他的身體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加速消散，從邊緣開始，像是被水浸透的紙一樣一層一層地融化、變薄、剝落。
最後化作無數細小的幽綠色光點，被幻境中的風一卷，什麼也沒有剩下。
魂飛魄散。
顧績把三棱刺從小顧績已經消散的位置上拔出來，低頭看了看刃口上殘餘的幽綠色，然後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靈魂碎屑。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個熟悉的從容笑容。
南山鬼站在原地，捂住口鼻。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七八歲的孩子倒在地上、消散、消失，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南山鬼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發抖，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慢慢聚攏。
這段時間以來，從他們進入祖陵墓道開始，小顧績就一直以一個攻擊性極強、嘴毒、欠揍的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嚇唬陸宇航，冷嘲熱諷沈碑，跟成年顧績互相甩刀子。
小顧績一直都呈現出比顧績更可怕的攻擊性，從而顯得他們熟悉的那個顧績都幾乎稱得上溫柔。
可是他們卻忘了，一個小時候就瘋狂至此的人，長大了怎麼可能會溫柔呢。
他只會變的越來越瘋狂，然後瘋狂到親手殺死自己三屍之一的地步。
小時候的顧績明明那麼凶，那麼尖酸刻薄，那麼不給人留任何餘地，但他在最後關頭，在刀刃即將刺入顧績後心的那一瞬間，卻猶豫了。
他猶豫了。所以輸了。
這就是顧績一直在面對的一切。
南山鬼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衝到小顧績剛剛倒下的那片草葉旁邊，蹲下身，手指在那些被壓彎的草葉間翻找著，想要找到什麼——任何痕跡都好，一小片衣角、一縷靈魂碎片的餘暉、哪怕只是一根頭髮。
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些不知來源的紅色，濺在幾片草葉上，在魂燈的幽綠色光芒中顯得格外扎眼。
像是鮮血，可是靈魂的死亡是沒有鮮血的。
南山鬼想到了她之前哄小顧績的楊梅。
南山鬼愣了一下，環顧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不遠處那顆滾落在草葉間的糖漬楊梅。
可能是小顧績死的時候，放在口袋裡的楊梅被壓壞了，楊梅的「血」飛濺在旁邊的草葉之上，所以留下了紅色的痕跡。
那顆楊梅安安靜靜地躺在草葉中間，和它被遞到小顧績手上時一樣圓潤，只是上面多了一道被壓裂的紋路。
南山鬼伸手把那顆楊梅撿起來，捧在手心裡。汁水沾在她的指尖上，溫熱而黏稠。
像是鮮血。
原來他嘴上嫌棄他們，嫌棄得那麼不留情面，卻把這顆楊梅一直放在口袋裡，從園林到祖陵，始終沒有吃掉。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