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績手中那盞魂燈亮起來。
光芒從燈盞中心炸開，沿著地面、沿著一座座石雕的底座、沿著路的石板縫隙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
一座、兩座、三座——整個大殿中的所有魂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
那些懸掛在廊柱間和穹頂上的銅製燈盞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幽綠色的光芒，從近處到遠處，從地面到穹頂，像是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一場浩大的點燈儀式。
燈火亮起來之後，燦若極光群星，群星之下，沈碑三人終於看到這座大殿的全貌。
它的巨大遠遠超出他們之前的想像。
穹頂高得幾乎看不到頂端，像是一座被搬進地下的星空穹廬，層層的斗拱和藻井在魂燈的映照中呈現出繁複而精美的輪廓，那些木質的結構和石質的樑柱之間雕刻著無數細密的圖案，有些是他們認識的古老符文，更多的是他們完全看不懂的、像是屬於某種已經失傳的文化的紋樣。
整個大殿的陳設極其考究，每一處細節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
黃泉路兩旁的花不是真的花，是用某種奇妙的變色玉石雕琢而成，花瓣的弧度精確到了每一片都一模一樣，品控相當不錯。
奈何橋的欄杆上刻著的符文連成完整的篇章，南山鬼湊近撇了幾眼，認出其中幾段是《度人經》里的句子。
中式詭異美學的極致在這個空間裡被推到了某種近乎恐怖的高度，仿佛每一處細節都在提醒你「這裡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而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個層層向下、深不見底的坑洞。
坑洞的直徑大到能裝下一整座普通宅邸，邊緣用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料砌成了一圈圈矮矮的圍欄，層層向下，直徑越來越小。
坑洞的頂部覆蓋著一層繪滿玄力陣法的玻璃，在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幽綠色的暗光。
而玻璃下方的空間裡，全都是燃燒劇烈的幽綠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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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火焰密密麻麻地堆疊在坑洞的深處，一層疊著一層，像是被壓縮進狹窄容器的極光星河。
它們緩慢地翻湧流動著，偶爾有一簇火焰猛地跳起來撞擊在玻璃陣法的底面上，泛起一圈圈如同水面漣漪般的玄力波紋，然後又退回到下方繼續安靜地燃燒。
十分不祥的是，火焰的質感和顧家的魂火一模一樣。
像是感應到顧績的到來，陣法玻璃下方的幽綠色火焰在顧績靠近後，開始以一種更加劇烈的方式翻湧起來。
一簇又一簇的火焰從底部往上沖，撞擊在玻璃底面上，發出沉悶而連續的轟鳴聲，如同古老歲月流淌而來的戰鼓被亡靈敲響。
低沉而遙遠。
顧績站在坑洞邊緣，低頭看著下方那片正在瘋狂翻湧的火焰海，嘴角浮起笑容。
「你看，」他語氣說不清是驕傲還是自嘲：「列宗列祖正在歡迎我呢。」
沈碑三人瞪大了眼睛：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彈幕：【我去，顧績簡直是在抱著每句必出金句的覺悟在走劇情啊！這是人類的語言嗎？我怎麼就這麼聽不懂呢？】
【此處應該有某火影表情包。】
顧績嘴角抽了抽：「呃……別拿看神經病的目光看著我，我能解釋。」
他蹲下身，把提燈放在坑洞邊緣的黑色石料圍欄上，然後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玻璃陣法的上方。
玻璃下方的火焰像是感應到他的接近，翻湧得更加劇烈，有幾簇火焰甚至直接衝到了玻璃底面，在距離他的掌心不到一尺的位置炸開，化作一圈圈細密的幽綠色光暈。
「你們應該已經聽說過顧家的傳統，所有進行完出靈儀式的死去的顧家人都會被送到祖陵。」顧績開口：「他們的屍體會變成你們在墓道上和這裡面看到的那些石雕俑像。而他們的靈魂化作魂火——匯入魂井，也就是這裡，成為下面那個東西的第二層封印。」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那片正在翻湧的火焰海：「這層陣法玻璃下面，全部都是歷代顧家人的魂火。每一簇火焰代表一個死去的顧家人，所以我才說列祖列宗在歡迎我。」
沈碑在看到那片密密麻麻的火焰海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聽到這話，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績。
「這下面封印的到底是什麼？需要這麼多人……和你的計劃又有什麼關係？」
顧績倒是好脾氣地回應了：「嗯，怎麼說呢，這下面封印著的一部分東西，是我計劃的目標——也就是之前我和你們提過的顧家手裡的隕月碎片。而我的計劃嘛。」
他伸手，幽綠色的火焰順著他指尖的移動從魂燈中流出，流向玻璃之上繪製的陣法，開始動用權限開啟陣法。
「就是我從裡面取出隕月碎片後，你們負責把它帶出祖陵。」
空氣安靜了片刻。
陸宇航開始揪自己的頭髮，難以置信地第一個發出聲音：「什麼——？！你耗費那麼大功夫，把我們坑過來，目的就是讓我們幫你帶出去那枚隕月碎片？就這？就為了幫你當個快遞員？」
給孩子急的連顧學長都不叫了。
陸宇航眼裡都沒光了：「你早說啊！你早說你讓我們幫你送快遞，我們找個順風不就完了嗎！你至於把自己搞死嗎！至於嗎！」
顧績面不改色：「順風可進不了顧家的祖陵。」
陸宇航：「……你說得對，但是我們可以上門取貨啊！定位定到園林門口不就行了！我親自給你送出去。」
陸宇航也沒想著去折磨別人，畢竟人家無辜的取貨員看到這裡面的牛鬼蛇神，說不定兩眼一瞪直接去享福了。
南山鬼：「……你倆能別講相聲了嗎？到底誰是津門人啊！給我說正事！」
陸宇航老老實實地閉上嘴，顧績卻嘖了一聲，顯然很不服氣。
沈碑往前邁了一步，問題問得更加尖銳：「你為什麼不讓鏡花水月的人去做這件事？我記得你現在是鏡花水月的人吧——江硯舟和春草那兩位可是對你言聽計從。你讓他們來取不是更方便？」
語氣不知道為什麼酸溜溜的。
彈幕的主角控都閉上了眼睛：【……又酸又臭啊沈碑，你正常點啊啊啊啊！怎麼語氣和前任似的……】
顧績卻笑了，笑的很微妙：「進入祖陵可是要冒生命危險的。我和我的新同僚們……關係還沒好到可以讓他們拼命的地步。」
南山鬼：「……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沒好到可以拼命的地步。你是不是對『朋友』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誰要給你拼命啊？！
彈幕也有點無語了：【我還以為你顧績叔叔是感念舊情，和著是需要打手和工具人啊……】
顧績聳了聳肩：「那你們不還是來了嘛。你們要是不來，我也沒辦法，我早就給過你們選擇的權利了。」
第九組三人：……你特麼的給權利是指一個雷霆葬禮邀請函糊臉嗎？先不說老同學的關係，整個管理局九個組，有哪個組能忍住不來參加顧家少主的葬禮？
沈碑感覺自己的頭又開始疼，好在疼痛能幫他保持清醒，讓他不至於被顧績繞進去：「你還有個問題沒有回答我。」
他看著顧績越來越透明的身形——那具身體在魂井的幽綠色火光映照下已經幾乎透明到能看到背後的石雕輪廓，邊緣正在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變得更加模糊。
剛剛顧績的魂體……有這麼透明嗎？
明明殺了三屍之一，本體的負擔應該變得輕鬆點吧？
沈碑有種不好的預感：「你為什麼不去自己做這個事？」
顧績嘴角的笑容終於消失。
那層一直掛在他臉上的、被維護得滴水不漏的從容面具徹底崩裂。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越來越透明的手，沉默了片刻開口。
「我離不開祖陵啦。」
他抬起手，讓幽綠色的魂火光芒從指縫間穿過：「因為我已經是個死人了。而且馬上就要去給你們心疼的小顧績陪葬嘍。」
沈碑三人站在原地，感覺晴天霹靂。
那一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哪怕斬了三屍，在祖陵幻境的判定中，死的也依舊是顧績。
殺死了過去的自己，並且即將殺死現在的自己，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斬斷，走到這座祖陵最深處的顧績，從來沒有打算活著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