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顧家園林詭域裡。
春草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雙麻花辮在她身後甩出一道弧線。
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樹幹上，手裡那根棒棒糖已經吃完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小棍在她指尖轉來轉去。
春草面前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個顧家人——他們都穿著深色正裝、胸口別著白色葬儀花，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安詳的姿態躺在石板地面上，呼吸平穩，皮膚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綠色紋路，像是被某種植物根系操控，暫時進入休眠狀態。
春草低頭看了看這些被她放倒的倒霉蛋，又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雷暴和幽綠色光芒籠罩的祖陵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哎呀，真糟糕。」
她滿臉「我明明可以吃得更多但為了顧全大局只能忍著」的惋惜：「為了和那位大少爺的約定，我還不好把這裡的生機全部吃掉……說實話，我真想嘗嘗顧家人的味道。蘇城這邊的水土養出來的玄術師，生命力應該比撈屍河的那些河票子更醇厚吧。」
她說著說著還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某種想像中的滋味。
「要不然你吃軀殼，我吸生機，我們搭配，幹活不累嘛。」
江硯舟站在她旁邊不遠處的石階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那身深灰色西裝已經沾了不少灰和草葉，領帶歪了半截，袖口也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身上甚至有不少血，顯然都是剛剛和江懸絲的戰鬥導致的。
但他完全不在意這些細節，只是一直皺著眉頭望著園林某個方向，目光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像是在找一隻走丟了的貓。
「……我倒是只想找到我那個好弟弟，」江硯舟終於開口，語氣是真誠的困惑和幾不可察的煩躁：「真討厭，也不知道是怎麼跑掉的。明明我很講武德地和他一起大招對轟，怎麼一轉眼他就消失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還有，按理說我應該能鎖定他的氣息才對……他用了戰傀，傀儡線的殘留在空氣中至少能持續三個時辰……為什麼我現在什麼都找不到……」
春草把那根棒棒糖棍子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會不會是被人救走了？我看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主角被反派打到半死的時候，總有一個神秘人從天而降把他撈走。」
「可是顧家不會還有敢和顧績明著對著幹的人吧？」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不對啊，顧績不是說顧長青那個老頭子現在在祖陵里，做不了什麼嗎？難不成他還有別的棋子？」
江硯舟搖了搖頭，那張普通的臉上寫滿坦誠：「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嘍。」
春草嘆了口氣：「算嘍，反正也沒指望你。我倒是更關心大少爺那邊的進展——」
她說著，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裡繫著一縷細長的、翠綠色的草葉，是她自己用玄力凝聚而成的。
春草的玄術可以吸收他人的生命力，但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過這縷草給她選定的人輸送生命力。
否則的話顧績早就在把自己斬三屍的時候死掉了，這天下哪有把自己斬三屍之後還能活下來的玄術師。
現在算算時間，顧績應該已經走到了祖陵的最深處，該看看這位大少爺的狀態……
春草的目光落在腰間那縷草葉上，動作卻頓住。
那縷草不知何時，早已枯萎。
翠綠色的葉面變成乾枯的灰褐色，邊緣捲曲起來，整片葉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所有水分一樣，蔫蔫地垂在繫繩上。
怎麼會……
春草怔在原地。
她嘴裡那根還沒來得及吃完的棒棒糖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石板地上，在安靜的園林中格外清晰。
但她甚至顧不得心疼。
反應顧績狀態的這縷草枯萎了……這說明……
她低下頭，看著那縷已經徹底枯死的草葉，愣了好幾秒才開口：「他……真的按照計劃去死了？」
江硯舟聽到她這句話，猛地轉過頭。
他的視線瞬間落在那縷枯死的草葉上，瞳孔微微收縮：「……他——怎麼可能啊，那可是顧績啊！」
那可是能夠成為他反派老師的人！
春草蹲下身，把那縷枯死的草葉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
她記得顧績在沙洲詭域後第一次聯繫她和江硯舟的那天——明明剛剛結束一個詭域，拿到一枚隕月碎片，但他已經帶著下一個完整的計劃書來找他們了。
那天顧績靠在窗台上，語氣輕飄飄地說出了整個計劃，從如何舉辦葬禮、如何把管理局的人引入蘇城、如何在祖陵中取出隕月碎片，一直到如何安排春草和江硯舟在祖陵外圍接應。
江硯舟當時聽完之後就問了他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你完成了這些事之後，你要怎麼辦？我怎麼沒有聽到你對自己的安排？」
顧績當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他平時對所有人露出的笑容一樣從容、一樣滴水不漏。
但他那天說出來的話，哪怕是鏡花水月的春草和江硯舟也感覺十分沉重。
「我？」顧績望著遠方：「我當然是為了會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嘍。你們到時候帶走隕月碎片就好，不用管我。」
鏡花水月的人的確都是因為會長聚集於此，但是捫心自問，比起會長的宏圖，他們這些人更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
鏡花水月可不是管理局那樣滿局的熱血青年，這裡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算計，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與為了關閉詭域可以犧牲的管理局比起來，他們每個人都不介意讓其他人去死，讓自己活下去。
可是這些人里看起來最會算計的顧績居然真的願意為了會長的大計去死？
這只能說明，顧績是真的認同會長那個瘋狂的計劃。
他也要讓詭異復甦提前降臨人間，讓所有人變成詭異。
春草喃喃道：「真是兩個瘋子……顧績和會長簡直是靈魂契合，低山臭水遇知音，我說會長為什麼一直為他開先例呢。」
比如還沒有拿到隕月碎片，就允許他加入鏡花水月，以鏡花水月的名義行動，還能調用她和江硯舟這樣的幹部作為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