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舟深吸一口氣,那張普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難得的情緒波動——他的眼眶微微發紅,鼻尖皺了一下,像是正在控制某種即將決堤的、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
江硯舟用帶著鼻音的語氣說:「……他確實對會長很忠誠。」
連非人感都褪去了不少。
春草站在旁邊,聽到江硯舟這句話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拆開了另一根棒棒糖——青蘋果味的。
綠色的糖果,很像顧績的眼睛。
怎麼偏偏抽到這個顏色的口味……像是上天也在為這個混蛋送行一樣。
「他說到做到。」春草把那縷枯死的草葉小心地收進口袋裡,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我敬佩這種人。居然真的能從顧長青那個老東西手裡拿到隕月碎片……看來他的計劃是成功了。」
她站直身體,拍了拍裙擺上沾到的灰塵,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笑意的、懶洋洋的語調。
少女偏過頭看向江硯舟,雙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
「好啦,既然他已經完成自己的計劃,那我們也該按照我們的計劃,去尋找第九組那三個快遞員了。」
江硯舟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他們應該會從祖陵的這個位置出來。我們要進去把他們全都堵在裡面嗎?」
「堵?」春草歪歪頭,棒棒糖的糖球在她指尖轉一圈:「不用那麼粗暴。他們拒絕不了顧績的——那個大少爺既然能把他們一路騙進祖陵,肯定也留了足夠讓他們心甘情願替他跑腿的『把柄』。」
她把棒棒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只需要在出口附近等著就行了。他們一定會幫大少爺把隕月碎片帶出來。」
「到時候,我們就來個……守株待兔。」
【震驚了,我還以為鏡花水月的人應該是幸災樂禍的態度呢,沒想到春草這一波居然是是站顧績的啊……她發現顧績死了之後那個愣住的表情不像是演的,她是真的沒想到他會做到這一步。】
【「他說到做到。我敬佩這種人」——嘶,很高的評價了,春草連會長都不怎麼給面子吧?這反派組的關係還挺複雜的。】
【江硯舟剛才眼眶都紅了,看的我有點幻視陸宇航……這人雖然是個怪物變的,但對顧績真的有點感情在。】
【側面說明顧績騙人的功力連偽人都能騙哭。】
【嚴肅懷疑其實江硯舟只是覺得自己報的反派補習班老師捲款跑路地府才哭的,付了錢結果以後上不了課了擱誰誰不哭】
【我真是要被你們笑死】
【第九組三人:剛在祖陵里送走了一個人,出來又要被兩個鏡花水月的幹部堵門。這趟蘇城之行也太充實了點。】
【沈碑苦惱的績效一夜之間全都追滿了,其他組紛紛來問江懸絲第九組怎麼一夜之間變成了第一組哈哈哈哈】
雷聲越來越大,遠處祖陵之上的閃電如細網般密密麻麻地鋪開。
春草望著遠處那片被幽綠色光芒籠罩的祖陵入口,又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那縷枯死的草葉。
轟鳴的雷聲突然炸響,巨大的雷電頃刻間劈下,一瞬間幾乎照亮了整個園林。
春草和江硯舟停下腳步:「這是……」
這雷聲不正常,這是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
或者說,有其他的人也混進了祖陵。
「嘖,還有麻煩的人。」春草輕輕晃了晃腦袋,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大少爺,你可真是給我留了個好活兒啊。」
**
另一邊。
玻璃上的陣法開始嗡嗡作響。
那些繪製在透明晶體表面的符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逐個觸碰,從邊緣到中心,一縷接一縷地熄滅。
每熄滅一縷符文,玻璃下方的幽綠色火焰就往上涌高一寸,以顧績為中心盤旋翻卷,像是一群被召喚而來的螢火蟲正在圍著燈光跳舞。
顧績站在魂井邊緣,身體已經透明到完全能清晰地看到背後的石柱輪廓。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朝下,懸在陣法玻璃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
那些幽綠色的火焰像是接到了指令一樣,爭先恐後地順著他的指尖往上攀爬,在他周身環繞了一整圈,然後猛地朝陣法玻璃的缺口處撞去。
符文被一縷一縷地撕開。
玻璃表面的光芒正在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像是被人逐一拔掉了燈座。
每次一片符文熄滅,整個大殿就隨之震顫一下,穹頂上的魂燈也跟著晃一晃,灑落一地的碎光。
最終,陣法被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大小不過一個拳頭,像是一枚蛋殼被啄開了一道裂痕。
但就這一道缺口,已經足以讓下方那片翻湧的魂火海找到出口——劇烈的幽綠色火焰從缺口中噴涌而出,裹挾著一枚純白色的、如同月光石般晶瑩剔透的碎片,沿著顧績的手臂一路往上攀爬,最後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隕月碎片。
和沙洲詭域中那枚幽綠色的不同,這枚碎片通體純白,表面沒有任何裂紋或雜質,在魂井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溫潤而沉靜的光澤,像是一輪被凝固在玉石中的滿月。
它的邊緣被魂火打磨得光滑如鏡,拿在掌心裡有著溫熱的觸感,像是剛從活物的胸口取出、還帶著微微跳動的溫度。
那是另一塊隕月碎片,一直被壓在顧家魂井之下的,園林詭域的核心。
只不過現在顧家魂井和祠堂的人造陣法,已經在這兩千年裡完全替代了這枚隕月碎片在詭域中的功能。
所以顧績取走它,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顧績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純白色的隕月碎片。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嘴角那抹慣常的帶著調侃的弧度微微收斂了一些。
翠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時短暫留下的那一道遊動的痕跡。
也許是淚水,也許是不舍。
但他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顧績抬起頭,表情幾乎稱得上是溫柔地將這東西遞給沈碑。
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高中時的他們在遞發放的試卷,從前傳到後。
「快走吧。」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輕鬆下是壓縮到極限的偽裝的從容;「一會兒魂井的防禦機制會被我觸發。到時候你們想跑也跑不了。」
他站在火光中笑了笑。
周圍明明是陰森到極致的地府古城,奈何橋、黃泉路、三生石,全部籠罩在幽綠色的魂火光芒中,但他站在那裡,半透明的身體在火光中微微發光,嘴角那個笑容的弧度……忽然讓沈碑和南山鬼都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們好像看到了那個十七八歲的顧績。
穿著實驗高中的藍白校服,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靠在教學樓下那棵老樹幹上。
夏日的蟬鳴密密麻麻地包圍著整座校園,熱風被老槐樹的樹冠過濾之後變成了一陣溫柔的搖晃,樹影在他們腳下的地面上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斑。
顧績低頭咬了一口南山鬼剛剛分的綠豆雪糕,用一種懶洋洋的語氣說「:你們倆作業寫完沒,沒寫完沒資格來我家蹭我的空調。」
十七八歲的,囂張驕傲的顧績,在夏日的蟬鳴下,定格在和他們一起分綠豆雪糕時低頭的淺笑。
那是只屬於他們記憶中的顧績。
不是暗樁,和鏡花水月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一個在夏天的高中里和他們分同一袋雪糕的、十七八歲的普通少年。
沈碑站在原地,望著顧績在魂火中那個笑容的弧度,幾乎落下淚來。
顧績似乎沒注意到他們倆的恍惚,他只是把那枚隕月碎片又往前遞了遞,語氣釋然:「我可是把這東西交給你們了。最後它落到誰的手裡——就看管理局和鏡花水月各自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半分,補了一句:「這樣你們可不能再罵我偏心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