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先離開這裡!」
南山鬼一直小心地注意著外圍那些正在翻湧的幽綠色火焰,白事仙對亡魂相關的氣息格外敏感,從沈碑把骨刀塞進顧績手裡的那一瞬間起,她就感覺到整個祖陵的呼吸節奏變了。
那些原本只是在魂井中緩慢翻湧的火焰開始加速流動,像是被驚擾的蜂群一樣從坑洞底部往上涌,沿著大殿的牆壁、沿著奈何橋的欄杆縫隙,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溫度在急劇升高,空氣里充滿了某種尖銳的嗡鳴聲,像是在拉緊一根已經繃到極限的弦。
然後那根弦,碰地一聲,斷了。
一枚幽綠色的火箭從魂井中猛地射出,方向精準地朝著沈碑的後心扎去。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那些由魂火凝聚而成的箭矢從火焰海中一排接一排地升起,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弓同時拉滿、同時釋放,密密麻麻地朝著他們四個人的方向傾瀉而來。
這是顧家的防禦機制。
沈碑的反應極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撲了一步,一隻手拽住顧績的胳膊,另一隻手已經攬住他的腰,把人整個往後帶開了好幾步。
火箭擦著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射入石板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青石板被炸出拳頭大的坑洞,碎屑四濺。
「喂喂,回過神來!」
沈碑的骨刀在手中翻轉擋開一枚從側面射來的火箭,刃口與魂火碰撞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嗡鳴。
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也更急,因為托南山鬼那些紙人的福,現在整個隊伍里只有他能觸碰到顧績的半透明靈體——如果他不拉著,顧績大概會被祖陵的防禦機制直接當做入侵者吞噬。
陸宇航上前一步,打神鞭的符文在這一刻全部點亮,暖黃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開,和那些幽綠色的火箭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爆裂聲。
他的手臂被反震得微微發麻,但他咬著牙沒有退後半步:「沈哥!你護好顧學長啊!他現在特別脆!我跟南姐擋前面!」
讓人唏噓,幾分鐘前還站在魂井邊上笑著跟他們開玩笑的人,此刻被沈碑半摟半拽地拖著走,連自己邁步都費勁,像是被風吹一下就要消散於此方天地。
沈碑一手護著顧績,一手用骨刀擋箭,又要兼顧腳下正在不斷變化的複雜地形。
他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但聲音還是穩的:「注意點!先別顧著提醒我了!」
彈幕在紛飛的火箭和翻滾的火海間隙里刷過幾條。
【顧績怎麼有點嬌啊……被沈碑攬著腰往後帶的時候那個無力的樣子,跟他平時欠揍的嘴臉完全是兩個人。】
【能不嬌嗎?身家性命全都繫於主角團身上了,換我我也老實。骨刀一斷他就沒了,能不乖嗎?】
【還真是少見哈……這種顧績別有一番風味,跟之前那種「我就不」的狀態比起來簡直換了個人。】
【先別說別有一番風味了,主角團好像要死了啊!這火箭數量也太多了吧!第九組都打了多長時間了,還是鋪天蓋地的!】
火海越來越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魂火開始凝聚成各種不同的形態——整個祖陵的防禦機制正在逐級解鎖,目的從警告升級到驅逐,再向殲滅邁進。
更糟糕的是腳下。
祖陵的地面開始劇烈地涌動起來。
那些鋪設在黃泉路和奈何橋兩側的青石板一塊接一塊地翻轉錯位,最後下沉,像是在瞬間從一塊平整的地面變成一套複雜的卯榫機關。
石板的邊緣在移動過程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有些石板直接陷了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坑洞;有些則抬升起來,形成一道道高低錯落的石牆。
反正怎麼難走怎麼來。
所有的路都在不斷變化,前一刻還能走的方向,下一刻就會被一堵突然升起的石牆封死。
腳下的立足點隨時可能消失,你踩上去的石板可能在下一秒就翻轉九十度把你甩進下面的深淵。
他環顧四周——來路已經被一堵突然升起的石牆封死,左右兩側是正在不斷下沉的陷阱區域,前方是一片被火海覆蓋的斷崖。
「沒路了!」陸宇航的喊聲遠遠傳來。
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但顧績看來更像是單純的主角光環,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下一秒,沈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看這邊!」
江懸絲的身影出現在前方那些不斷旋轉上下浮動的石塊橋後的一扇小門裡。
他的白色傀儡絲從他指尖延伸出來,在那些正在移動的石塊之間快速穿梭纏繞,搭接,織成了一條懸在半空中,由傀儡絲構成的細窄通道。
他的臉上還帶著之前和江硯舟戰鬥時留下的幾道細長血痕,白色絲線從他袖口和衣擺的邊緣不斷湧出,一邊向前延伸鋪路,一邊被身後追來的火焰燒斷又重連。
江懸絲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但字字清楚:「快過來!我的絲線撐不了太久——你們跑快點!」
沈碑不敢再猶豫,他把顧績拉到自己背上,回頭看眼南山鬼和陸宇航,確認兩人跟上後,轉身朝著江懸絲的方向衝過去。
腳下是正在不斷移動的石塊和江懸絲用傀儡絲鋪就的臨時通道,那些白色絲線在他踩上去的瞬間微微下陷又繃緊,像是走在一條由蛛絲織成的懸索橋上。
但火箭窮追不捨。
它們追著沈碑四人的軌跡不斷射來,在江懸絲的傀儡線路上炸開一個個焦黑的洞口。
那些絲線原本就細,被火焰灼燒之後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裂崩解,眼看支撐不了多久。
「快點啊!」
傀儡絲鋪到一半就被火箭切斷,江懸絲不得不一邊後退一邊重新架設新的路線。
絲線的缺口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擴大,再有幾枚火箭射中同一位置,整條路就會徹底崩塌。
眼看他們腳下的傀儡絲線還是要在火箭的密集追擊下斷裂,關鍵時刻,顧績出手了。
他被沈碑半背著,臉色蒼白,明明靈魂都在劇烈地顫抖,半透明的身體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完全是靠著沈碑的骨刀和那條命線拴著才沒有當場消散。
但他還是顫抖地伸手——那雙翠綠色的靈瞳在幽綠色的火海中閃了一下,顧家瞳術被激活時特有的玄力波動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向四周掃去。
一瞬間,所有正在射向他們的幽綠色火箭都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被暫停的還有前方大片正在瘋狂翻湧的火焰,連腳下那些還在移動的機關石板都在那一瞬間靜止。
像是整個祖陵的防禦機制在一幀內被按下暫停鍵。
沈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沒想到顧績在已經虛弱到這個程度的情況下還能發動靈瞳的精神干涉。
不,重點是。
為了他們,勉強自己發動了靈瞳干涉。
真是讓人欣慰又有些難過,不過真論起來還是欣慰更多一些,至少這說明顧績這人的心能捂的熱。
但再震驚,他也沒有浪費顧績拼命換來的時機。
他一把拉住南山鬼和陸宇航的胳膊,三個人連帶著半掛在沈碑背上的顧績一起衝過了最後那段傀儡絲線,成功在絲線徹底斷裂前,落在江懸絲所在的那扇小門內側。
江懸絲在四人落地的瞬間扔出戰傀,那尊布袋木偶在半空中翻滾變形,落地的時候已經化作一尊手持巨盾的武將形制,橫擋在門口,盾面硬生生接住了那些正在恢復行動的火箭。
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呼。」
陸宇航第一個鬆了口氣,一屁股跌倒在地,打神鞭從手裡滑落,鞭梢的符文閃爍了幾下後徹底暗了下去。
他大口喘著氣:「安全了……太嚇人了,我剛剛認為自己真的要死掉了,等等——這裡是哪裡?」
他抬起頭環顧周圍——這是一條狹窄的石質通道,兩側是光滑的黑色石壁,沒有魂燈,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一些微弱光芒。
通道不長,盡頭隱約能看到一些更明亮的、像是來自室外的自然光。
江懸絲站在通道入口處,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好一會兒,顯然剛剛也消耗不輕。
他直起身,先看了眼門口那尊正在承受火箭衝擊的戰傀,確認它能再撐一陣,然後轉過頭看向沈碑四人——目光在他們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被沈碑半扶半攬著的顧績身上。
他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寫滿困惑,嘴唇動了動,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被反覆刷新三觀之後的茫然:「……真,真稀奇啊。居然看到你們這麼和諧地待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顧績和沈碑之間來回跳了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沈碑的手還搭在顧績的腰側沒放開。
你們有點太親密了吧!
江懸絲在心底吶喊。
而且他沒看錯的話——剛才顧績出手暫停了那些火箭,透支自己使用瞳術,是為了讓沈碑他們能夠逃過來。
不對吧?!
他沒看錯吧?
剛剛顧績這傢伙是救了沈碑他們嗎?
江懸絲心想,他是不是被江硯舟氣出幻覺了?還是說詭異復甦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全面爆發了,他現在已經成了詭異,要不然他怎麼會連顧績幫沈碑這種天方夜譚的畫面都能親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