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顧績咳嗽兩聲,聲音輕而虛,像是被風吹得快要散開的薄霧。他抬手捂了一下嘴,那隻手在半空中微微顫了一下才落到唇邊。
「咳咳咳……畢竟我的命在他們手裡嘛,肯定要配合一下嘍。」
半透明的身體在通道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極淡的幽光,讓他的輪廓看起來像是被加了層夕陽濾鏡。
顧大少爺確實有副好皮囊——哪怕現在只剩一縷半透明的殘魂,他站在那裡捂嘴輕咳的簡單動作,配上那雙在昏暗中微微泛著翠綠色光芒的眼睛,還是讓周圍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心頭緊了一下。
好……好那個。
江懸絲皺了皺眉。
他發現自己剛才那句質疑的話說到一半就被迫吞了回去,因為他看著顧績現在的狀態,實在沒法繼續把他和腦海里的「鏡花水月大反派」對在一起。
這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能作惡的人,更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沈碑乾脆利索地開口:「長話短說,簡而言之——」
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顧績:「顧績快死了。靠我把自己的命和他連在一起,暫時吊著。」
江懸絲:「???」
江懸絲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等等——這也太簡而言之了吧!他怎麼一點都聽不懂啊!
江懸絲手指微微發抖:「沈碑——你——你叛局了?你要和鏡花水月的人——私奔?!」
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整個通道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沈碑的臉上寫滿了「我真服了」四個字。
他和顧績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江懸絲,目光極其統一。
沈碑:「江懸絲,你咋了?」
顧績:「我看你比我還需要治療,八組副組長,你看上去快嚇死了哦。」
江懸絲也意識到自己現在有點神智不清,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側臉,感受到疼痛後確認自己沒在夢裡。
他調整呼吸,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終於恢復了幾分平時清冷平穩的調子:「當我沒說。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績正要開口陰陽怪氣,沈碑卻搶先一步。
「這個瘋子把自己斬了三屍,又殺了自己的三屍之一,搞得自己整個人魂飛魄散——」
只是為了完成鏡花水月的任務。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因為他發現,那些幽綠色的火焰在這次防禦機制激發之後,並沒有回到魂井之中。
它們在完成攻擊之後散開,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從原本凝聚的形態轉變為向四周飄散。
火焰一縷一縷地從魂井上方那個缺口處湧出,飄向大殿的穹頂。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靜音,一起看向魂井的方向。
那些幽綠色的火焰從翻湧的火海中升起來,脫離原本的凝聚狀態,在空中化作無數細小的、如同流螢般的光點。
它們不再帶著尖銳的攻擊性,不再有金屬般的鋒利邊緣,只是安安靜靜地漂浮盤旋,像是在尋找某個已經很久沒有去過的方向。
靈魂本該離開的方向。
「出靈儀式……真正的出靈儀式……」
南山鬼喃喃道。
魂井中的亡魂們正在取得自由。
整幅畫面漂亮得讓人屏住呼吸。
破碎的靈魂化為火焰,在幽綠色的光芒中如煙花般綻放,又在綻放的盡頭緩緩淡去,像是一場持續了數千年的焰火表演終於迎來的最後的,耀眼奪目的尾聲。
光點落在石像生的肩頭、奈何橋的欄杆之上,停留了片刻,繼續向上飄去,穿過穹頂的縫隙,消失在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裡。
但南山鬼知道,那是靈魂真正該去的歸宿。
塵歸塵,土歸土,該去的,莫停留。
沈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魂火,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些火焰不僅僅是顧家歷代死者的殘餘玄力,它們是靈魂。
是被困在魂井中、被封在陣法下的靈魂。
它們被當做封印隕月碎片的工具,被迫在這座人造地府中燃燒了幾百年、幾千年,不得安息,不得解脫。
每一簇火焰都曾經是一個顧家的活人,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喜怒哀樂。
而現在,隨著隕月碎片被取出,魂井的封印被打開,它們才終於取得了千百年前本該擁有的自由。
顧家那些猙獰的人像全都是顧家人死去的軀殼,魂井之中不得安息的火焰全都是顧家人永生不滅的亡靈,似乎生而為顧家人,就要承受把自己碎骨吸髓一生一世,永無盡頭的被折磨的命運……
可是……可是……
沈碑看到顧績站在石壁旁邊,望著那些正在緩緩消散的魂火,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安息吧。」
安息吧。
我的血親,與我同樣脈動著同一頻率的生命。
沈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也許這才是顧績真正的目的。
他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取出隕月碎片,也許不僅僅是為了鏡花水月的「偉大計劃」,最重要的是為了打開魂井的封印,解放那些被禁錮在顧家祖陵下幾百上千年的顧家先祖們的靈魂。
沈碑和江懸絲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頭看向他。
「這才是你的目的?」兩人的聲音都帶著被真相砸中之後的鄭重和茫然。
讓顧家世代被魂井折磨的魂火安息?
顧績沒有直接回答。
他依舊注視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魂火,嘴角浮起真心實意的笑容,然後偏過頭,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說:「外家人可沒有資格關注顧家的事情。我還沒追究你是怎麼進的祖陵呢——江懸絲,你好歹是第八組副組長,擅闖顧家祖陵這種事要是被寫進報告裡,張局大概也要請你喝鐵觀音了。」
江懸絲被他這麼一堵,剛醞釀好的情緒又被打斷。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反駁,另一個聲音就從通道深處響了起來。
那聲音是某個人特有的平淡到近乎機械的語調。
「外家人沒有資格。」
通道盡頭的陰影里,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藍色兜帽衫,深藍色的眼睛,兩團萬年不變的黑眼圈,整個人像是一張被反覆複印了太多次之後邊緣已經開始模糊的舊照片,卻依舊執著不肯褪色。
顧苑站在通道入口處,目光死死釘在顧績身上:「同樣姓顧的我呢?您是不是也要說我沒有資格?」
通道里安靜了片刻。
江懸絲站在旁邊,看了看顧苑,又看了看顧績,罕見地心虛了:「……啊,忘了說了,我是通過這位才能進入祖陵的。」
要不然他再怎麼想辦法也進不來啊!
顧苑沒有理會江懸絲的補充。
他只是用那雙睏倦,總是像是沒睡醒的眼睛望著顧績,試圖用他心中翻湧著的極其複雜的情緒審判他。
顧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詞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裡,對吧?」
「很好的一齣戲,太偉大了,可是顧績,你還是你嗎?」
他定定地看著顧績。
顧績笑了:「你這是想要篡逆?」
顧苑也笑了,他欠身:「不敢不敢,只不過我想要得到一個答案,沒關係,現在我得到了,你暫時還是你。」
「我將繼續為您效勞,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