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什麼意思?」
沈碑瞬間急了。他的聲音拔高,整個人往前邁了半步,擋在顧績和顧苑之間,姿態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保護架勢。
他的目光盯著顧苑那張依舊面無表情的臉,語氣急促得像是在審問一個不配合的線人:「他到底怎麼樣了?你又到底知道些什麼?」
為什麼顧家人說話都喜歡這樣謎語,真討厭!
顧苑頂著那雙死魚眼,慢悠悠地看了沈碑一眼。
他的目光在沈碑那張寫滿了焦急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用一種帶著微妙不爽的語氣開口:「這位領導,冒昧地問您一句,您是他什麼人?又在著急什麼?」
那語氣不像是在問一個嚴肅的問題,更像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在應付一個不請自來的隔壁部門同事。
表面上十分禮貌地在問「你有什麼事」,實際上在想「你咋還不走,能不能滾遠點別讓我加班!」
沈碑被他這句話噎得胸口一悶,頓了一下才接上話:「我……我和他命現在連在一起,當然要問清楚了!他死了我也得跟著倒霉,這還不夠我著急的嗎?」
他的聲音越說越理直氣壯,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骨刀是我賒出去的,他要是出了事我也得跟著反噬——懂嗎?」
顧苑聽完他的話,目光在沈碑臉上停留兩秒,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不好意思,你不是顧家人,在下沒義務奉告。」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帶著氣人的人機感。
沈碑:「……」
顧家人顧家人,又是顧家人,特麼的現在給自己改姓顧還來得及嗎?
系統黑貓悄咪咪地蹲在顧績的腦海里,用只有顧績能聽到的腦內頻道嘀咕一句:「嘶,宿主,我感覺他們看你的眼神都不是很清白。沈碑那個解釋也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顧苑那副態度更是透著一股怪味……你要不小心點呢?」
顧績靠在水汽中腐朽的牆壁上,雖然因為靈魂的撕裂疼痛而有些懶散,但聽到系統這句話,還是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沒辦法,我就是這麼招人喜歡。」
系統:「……我就多餘說這句話擔心你,你就等著被小黑屋吧!」
顧苑懶得和沈碑繼續吵。
他繞過沈碑,走到顧績面前,彎下腰,朝顧績伸出手。
那隻手和他整個人一樣,看起來不像活人該有的樣子——蒼白、消瘦、指節泛著點青灰,像是在醫院裡躺了太久沒有曬過太陽。
但他的動作卻比他平時那副懶洋洋的社畜姿態認真得多,伸向顧績的手掌攤開,五指微張,像是在等一隻流浪貓自己走過來。
陸宇航站在旁邊,看著顧苑那個伸手的動作,忍不住戳了戳旁邊的江懸絲,壓低了聲音:「他和顧學長關係很好嗎?」
江懸絲也壓低了聲音,目光在顧苑和顧績之間來迴轉了一圈,臉上也是明顯的不解:「事實上,他剛才還在和我說要殺了顧績……因為他覺得顧績狀態不對……」
江懸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現在看來……怎麼感覺另有隱情呢?好像他……又不想殺了?」
顧苑聽到他們的對話,但他沒有轉頭,反而開口再次叫出了那個極為鄭重的稱呼:「少主。」
通道里安靜一瞬。
其實顧苑很少用這個稱呼叫顧績。
他在公開場合會用「少主」來應付流程,但在私下裡,仗著和顧績從小一起長大的那點發小情誼,他從來都直呼其名。
此刻他用了這個正式的、帶著家族內部層級意味的稱呼,反而讓在場的其他人都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對勁。
顧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你搞這麼一出——把顧家上下耍得團團轉,假死、葬禮、又把管理局的人引進祖陵——就是為了放出魂井裡的那些前輩嗎?」
「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
其他人也都注視著顧績,此刻站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個答案。
顧績靠在石壁上,身體的一些部分正在骨刀的暗金色光暈中微微閃爍,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
他聽到顧苑的問題之後沉默片刻,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散的魂火——它們已經飄到了穹頂的高度,正在從裂縫中一縷一縷地滲出去,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囚犯。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就會連帶著顧績整個人一起散開。
「也不算完全是吧,」
顧績的聲音比之前更虛了幾分,但語氣依舊漫不經心:「他們只是附帶的。畢竟天天在下面吵,吵得我耳朵疼,還是放走比較划算。」
顧績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死死捂住胸口,靈魂本應撕裂但是此刻被硬生生固定的疼痛,此刻正在從骨刀傳導過來的那一絲生命力的邊緣不斷侵蝕他的意識。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住那副一如既往的大少爺表情。
南山鬼看著他那個樣子,終於忍不住。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碰一個快要碎掉的瓷器:「你是為了這個才和鏡花水月合作的嗎?為了放出魂井裡的人——你才答應幫他們做事?」
她望著顧績,眼神里幾乎是在求著他給出一個答案。
如果是為了隱情,如果是為了顧家——那顧績瘋成這樣似乎也有道理。
至少南山鬼能告訴自己,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是有苦衷的,那個高中時的朋友不是她和沈碑的錯覺。
不,還是沒道理啊……明明顧家對他很不好。
南山鬼咬牙。
顧績小時候的經歷,那些糟糕的畫面還刻在她腦子裡:跪在訓練場上透支靈瞳,被顧丘掐著脖子懸在半空中,被所有人冠以暗樁之名……
這樣的家,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保護?
南山鬼忽然又不想要那個答案了。
因為她發現,無論顧績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她都不會很開心。
如果他說是為了顧家,她會覺得他傻得離譜;如果他說是為了鏡花水月,她會更是覺得他完全沒救;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她又會更難受。
進退不得,進退不得。
這份痛苦,正如《牡丹亭》杜麗娘鬧殤集賢賓的句子。
相思病重,求生無趣、求死不忍。
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里別是一般疼痛。
顧績聽到南山鬼的問題之後,抬頭望她一眼。
他大概從她的表情里讀出了某種複雜的東西,因為顧績嘴角那個笑容的弧度稍微變得真實了一點點,像是終於卸下一層偽裝。
「……也不完全是吧。」
他勉強笑了笑,還是很虛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只能說……畢竟我姓顧嘛。」
他說的這幾個字,讓通道里安靜了那麼一瞬間。
是啊。顧家是很爛,完全無法形容的爛,已經爛透了。
顧嬡恨他,顧丘想殺他,顧冰算計著他,爺爺也把他當棋子用,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他的魂燈送給任何人。
顧家的每一個人都在不同的角度上讓他活得很痛苦,很難受。
但他也永遠忘不了第一次來到祖宅時,和嫡系哥哥姐姐們,還有爺爺見面的那一天。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連記憶都模糊泛黃。
他只記得自己被老管家牽著手走進一座很大的院子裡。
那時候石榴花正開著,火紅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里像是一簇簇燃燒的小燈籠。
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少女從迴廊另一頭跑過來,在他面前蹲下,然後她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你就是我們的弟弟嗎?」
她的身後是年齡更小的顧丘和顧冰,顧丘當時沒有那麼趾高氣揚,那麼討人厭,顧冰的笑容也尚且真實。
姐姐,哥哥……他的親人,血濃於水的親人。
世界上最像他的人,也是世界上他唯幾的同類。
說實話,顧嬡的笑容是他這輩子見過的第一個不帶任何計算、沒有附帶任何條件的笑容。
顧嬡那時候還沒有接受任何與少主相關的教育、她只是一個小姑娘,看到了一個新來的弟弟,然後本能地對他笑了一下。
顧丘和顧冰看到他的目光也僅僅只是好奇。
可後來發生的一切都糟透了。
顧長青回到了祖陵,需要少主來作為自己的副手,但少主這個位置,足以切斷所有的信任和稚子的愛。
恨意像水草一樣爬滿了他們之間所有的縫隙。
只有顧績,那個午後石榴樹下的漂亮畫面,在他記憶中始終以一種無法被任何事物覆蓋的方式存在著。
顧家是很爛。
但那也是他的家。無論多麼爛,也曾庇護過他,為他遮蔽過風吹雨打,讓他從一個生來一無所有之人走到了能站在這裡的位置。
甚至在一本高維的漫畫裡,還能占據舉足輕重的位置。
所以解放魂井嘛,順手的事。
反正裡面的東西他會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