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了,少主。」
顧苑攤了攤手,臉上表情罕見地帶著一絲無奈。
他站在通道的陰影里,那雙死魚眼掃過沈碑三人,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開口:「這四位都是管理局的領導。你覺得我能對他們做什麼?」
顧績靠牆站著,雖然虛得像是隨時要散架,但那張嘴還是沒閒著:「你別忘了你的職責,你是顧家的人。」
語氣有點咬牙切齒。
這都不攔一下嗎?!
「我沒忘記哦。」
顧苑笑了。那個笑容在他那張常年頂著黑眼圈的社畜臉上極其罕見,以至於沈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顧苑眼底那層萬年不變的睏倦正在被一種鋒利到像是冰層裂開的縫隙般的東西取代。
「我的職責和你小時候一樣。你是暗樁的時候,要為你的三個哥哥姐姐的性命負責。而現在,我是你的暗樁——」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為你的生命負責,少主。」
顧績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顧苑顯然因為顧績做的這一切氣得不輕。
他往前邁了兩步,停在顧績面前,然後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著顧績的鼻子,語氣雖然是那種平淡的社畜腔調,但每個字都帶著控訴的情緒:「需要我提醒一下顧少爺你做了些什麼嗎?你把自己斬了三屍。斬了三屍,顧家也沒法把你拼起來,只能求助我們苗疆的領導嘍。」
江懸絲在旁邊聽到「我們苗疆」三個字,立刻糾正:「我不是苗疆的。廖銀才是。你謝錯人了。」
顧苑頭都沒回,繼續看著顧績:「……區別不大。反正兩位領導一直一起活動。」
江懸絲:「……」他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確實和廖銀綁定了那麼久,默認成一個人的感覺也是合情合理,於是又閉上。
顧績站在牆角,有些沉默。
「我這個少主,」他終於開口,聲音也帶著微妙的控訴:「是管不了你了是吧?」
顧苑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雖然他那雙睏倦的眼睛做出這個表情的幅度極其有限。
顧苑語氣極其真誠:「少主首先要是一個活著的少主,才能管得了別人吧?」
沈碑三人站在旁邊,看著這場兄弟對峙,在通道里交換了一個極其微妙的眼色——還得是顧家人才能治顧家人。
沈碑那張冷臉上甚至寫滿了「學到了」,全都是瞭然,並且躍躍欲試地想要實踐。
顧績和顧苑對視三秒鐘,最終是顧績敗下陣來,先一步選擇移開目光。
他轉頭看向江懸絲遞過來的那朵正在微微蠕動的血紅茶糜,真的一點胃口都沒有。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被泡在血里的乾花,邊緣還在細微地抽動著,像是某種還沒死透的生物的一部分。
好噁心……
但最後顧績還是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做了下心理建設,然後仰頭把那朵花塞進了嘴裡。
咀嚼的動作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他就把那東西咽了下去。
茶糜入口的味道比看上去更微妙,帶著一種像是乾花瓣和某種草藥混合的澀味。
他咽下去之後皺了一下眉,然後鬆開,表情很快就恢復從容——好像剛才吃下去的只是一顆不怎麼好吃的薄荷糖。
沈碑幾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把情蠱核心咽下去,都愣住了。
沈碑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震驚:「這麼幹脆?」
顧績看了他一眼:「怎麼,你們還非要硬來不成?我配合也不願意,不配合也不願意,何意味啊?」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語氣極其理直氣壯,好像在這個問題上他真的掌握著主動權似的。
其實在場的每個人都能把他按在地上。
沈碑被他這句話堵得偏開了視線,乾咳了兩聲:「……我沒那個意思。」
他心虛地摸了摸鼻樑。
這樣顯得他是什麼很喜歡強迫別人的壞人似的。
南山鬼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明明剛才那副要跟我們拼命的架勢還挺足的呢……」
不過她的語氣已經比之前輕鬆了不少。
顧績願意活下來就好,至於其他的事情……慢慢一步一步來吧。
顧績吃完那朵花之後,身體看上去沒什麼明顯的變化,還是靠在牆邊站不太穩的樣子,但是不再閃爍了。
「好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欠揍的從容,「我已經吃掉了。接下來呢?」
沈碑把剛才因為顧績被逼著吃花而產生的自我懷疑的複雜情緒往肚子裡一壓,恢復第九組組長該有的正色:「你先和我們一起回管理局。你現在這個狀態留在顧家不安全,鏡花水月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
「別開玩笑了。」
顧苑打斷沈碑。他往前邁兩步,擋在顧績和沈碑之間,雖然身材比沈碑單薄一圈,但站得很穩,氣勢很足:「幾位領導已經完成視察工作,也拿到了你們不想讓鏡花水月拿到的隕月碎片——」
他偏過頭,看著沈碑,語氣是被逼急之後反而更加平淡的控訴:「現在還想搶走我們顧家的少主,是不是有點過分?」
沈碑皺眉:「他現在的狀態必須接受管理局的治療和監管。顧家連他的狀態都穩定不了,現在跟我說這個?」
顧苑面不改色:「顧家的事情顧家自己處理。管理局的職責是處理詭域,不是干預世家內務。幾位領導要是覺得顧家違反了哪條條例,可以走正式流程提交報告——但在那之前,少主得留在顧家。」
兩個人對視著,氣氛已經升級到膠著狀態。
陸宇航站在旁邊,看看沈碑又看看顧苑,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個……要不咱們先別吵了?你們先把顧哥弄到安全的地方再爭也不遲啊。」
顧績現在看上去一直不太舒服啊!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通道外面的廢墟方向又傳來一個聲音——帶著笑意,甜甜的,像是含著棒棒糖在說話。
「你們想帶走顧績——」
春草從一截斷裂的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雙麻花辮在夜風中輕輕晃著,嘴角掛著一個甜美而無害的笑容。
「——問過我們的同意了嗎?」
她身後探出另一個腦袋,是江硯舟。
江硯舟看到顧績和江懸絲站在一起後居然很高興地向他們揮了揮手:「嗨!我們又見面了!」
江懸絲:……到底誰要和這個怪物見面?
顧績:……這次真不是我。
通道里安靜片刻。
顧績站在沈碑和顧苑之間的夾縫裡,看著春草從廢墟中冒出來的那顆腦袋,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們不會讓你走」的沈碑和一臉嚴肅的顧苑,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越來越麻煩了,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他用已經被搞得麻木的語氣開口。
「你們能不能不要說得我好像一隻貓似的——」顧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好像誰都能把我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