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嘻嘻——」
那笑聲再次響起。這次所有人都清晰地聽到了它的來源——它從天上傳來，從頭頂那片穹頂之外傳來。
它也從魂井深處傳來，從那些正在消散的幽綠色火焰底下更深的黑暗中傳來。
它還從沈碑的口袋裡傳來，從那枚純白色的隕月碎片內部傳來。
它在笑。
它無處不在。
它在笑。
通道上方是一個能看到天空的天井。
之前祖陵的穹頂一直被厚重的防禦機制而產生的雲層覆蓋著，但此刻那些雲層不知何時已經散開，像是一塊被撕開的幕布，露出一片純黑色的夜空。
夜空中掛著一輪蒼白色的月亮。
那月亮的顏色白得不正常，邊緣模糊而柔軟，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宣紙。
它的表面布滿了斑駁的隕石坑，深深淺淺，大大小小，在蒼白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紋理。
沈碑抬起頭看向那輪月亮的時候，動作頓住。
因為他發現——那些隕石坑的分布，好像在某個角度上組成了一張臉。
兩個稍大的坑洞凹陷在月面上部，像是兩隻深陷的眼窩。
一條彎曲的裂縫橫在下方，像是一張咧開的嘴。
還有幾條細碎的紋路從裂縫兩側延伸出去，像是正在上揚的嘴角。
月亮在笑。
那張由隕石坑和裂縫拼湊而成的笑臉，正俯視著地面上所有抬頭看向它的人。
那張笑臉上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凹陷，像是被挖空了之後還沒填上。
嘴角裂開的弧度太過誇張，幾乎要延伸到整張臉的兩側邊緣。
「嘻嘻嘻嘻嘻——」
笑聲從天上傳下來，從那個笑臉上傳下來。
它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月亮表面一點點地往下爬。
顧績靠在牆邊，看著那輪越來越近的月亮，滿意地笑了笑。
【媽的這什麼恐怖片劇情啊！剛才還在修羅場搶貓，現在告訴我月亮要掉下來了？】
【月亮上那張臉也太瘮人了吧——隕石坑長成那樣的概率是多大？基本沒有吧？這是開出隱藏boss來了嗎？】
【我靠感覺月亮確實在變大……不是我的錯覺吧？】
與此同時，另一邊，顧家園林里。
風詭異地停了下來。
剛才還在翻湧的暴雨和陰雲仿佛在一瞬間全部消失，詭域中的夜空變得晴空萬里，雲層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層層撥開，露出底下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藍色天幕，和裡面的……月亮？
「呦，看來祖陵里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顧丘正靠在一截斷裂的石欄杆上，手裡轉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草莖，嘴裡還在碎碎念。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顧丘的動作停住。
手裡的草莖從指間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啪嗒聲。
那副墨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但他完全忘了去扶，只是那麼張著嘴，直愣愣地看著頭頂那片天空。
「我去——」
顧丘近乎破音：「等等，那是什麼？！那tm是什麼東西？！」
顧嬡和顧冰同時抬起頭。
只見晴空萬里的天空之上，那輪月亮正俯視著他們。
但和任何正常的月亮都不一樣——它的表面凹凸不平的隕石坑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排列組合著，化作了一張猙獰的五官。
眼窩深陷，嘴角上咧，整張臉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夜空中轉動著，像是在俯視地面上每一個正在抬頭看它的人。
悠遠曠古的笑聲從天上傳來，又近又遠，像是被無數層回聲疊加之後又被壓縮成了一個點，從四面八方同時灌進耳朵里。
最要命的是，那輪月亮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它的邊緣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像是一塊正在被吹脹的銀色麵團。
因為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你能看清它表面那些坑洞的細節——每一個隕石坑底部都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光在流動，像是活的，像是正在呼吸。
它正在墜向地面。
「家主大人……」
顧嬡試探性地開口，黑紗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她的聲音比平時緊了幾分：「我們接下來——」
顧長青站在他們前方幾步遠的位置。
他借用著老管家的身體，那雙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抬頭看著那輪正在不斷接近的月亮，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你們就守在這裡，不要動。不用管天上發生什麼，也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裡。如果有詭異出現——」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三個孫輩：「全部殺掉。」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乾澀而沙啞的語調，但語氣比之前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埋了很久的鏽蝕兵器重新被拔了出來。
他走到所有人身前，然後停頓一下，手裡的那盞銅製魂燈，燈罩內的火焰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褪去——那些火焰正在從燈盞中脫離，回歸到某個它們原本該去的地方。
「我回祖陵一趟。」
顧長青說完這句話，回頭深深地望了他的三個子孫輩一眼，這種行為對他來說很不尋常，顧家的家主從來不為任何人停留，哪怕是他的血親。
沒有等任何人回答，就邁開步子朝著祖陵入口的方向走去。
老管家的身影在夜色中很快就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盞已經快要燃盡的魂燈在他手中發出最後的微光。
顧冰看著爺爺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總覺得……這也許是最後一面了。
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猶豫：「家主大人，我們能問一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顧長青沒有停下腳步。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老管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朝顧冰的方向偏了偏，聲音從夜風中飄過來，意外的近乎輕鬆：「嗯……放心。也許是好事。」
顧嬡三人站在原地，看著顧長青消失在祖陵入口方向的身影，又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正在不斷接近的月亮。
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出奇一致——這怎麼看也不像是好事吧？！
但是沒人能質疑家主大人。顧嬡只能咬了咬牙，欠身應了一聲：「是。」
她的目光從祖陵入口的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在那輪越來越大的月亮上，握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顧績那個小兔崽子，到底夥同鏡花水月和管理局在祖陵里幹了什麼啊？！
祖陵深處，天井下方。
陸宇航仰著頭，看著那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接近的月亮，絕望得連打神鞭都快握不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顧績，聲音被恐懼壓得又急又快：「所以，學長你的意思是——我們接下來要打天上的這輪月亮嗎？！」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那張正在不斷擴大的、由隕石坑組成的笑臉：「這玩意兒居然能被當成boss嗎？！我看它比我見過所有的詭異加起來都大！你們顧家開發的這個詭域裡面到底藏了些什麼啊！」
顧績抬著頭，看著那輪正在下墜的月亮，嘴角浮起一個極其開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沈碑覺得後背一涼。
「當然可以了，」顧績的聲音帶著詭異的愉悅，「不過你也不用著急——」
他頓了頓，然後抬起手，指向頭頂那輪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接近地面的月亮。
「畢竟一會兒，它會自己衝下來找你。」
話音剛落，那輪月亮表面的笑臉咧得更開，笑聲從天上傳下來，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下來，密密麻麻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嘻嘻嘻嘻嘻——」
它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