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月亮的傳說嗎?
在第一區中原的古老歌謠里,月亮是嫦娥的居所,是玉兔搗藥的地方,是無數詩人舉杯對飲的知己。
李白寫「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蘇軾寫「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月亮被賦予了團圓、思念、溫柔、永恆——所有人類能想像到的最美好的意象,都曾被寄托在那輪銀白色的圓盤上。
在海洋另一邊的西方神話中,月亮是塞勒涅的銀車,她駕著馬車划過夜空,為大地灑下清冷的光輝。
東島的傳說里,月亮是輝夜姬的故鄉,是那個從竹子裡誕生的少女最終回歸的地方。
在北方的冰雪王國史詩中,月亮是被巨人追逐的銀盤,永無止境地奔跑,永無止境地逃亡。
人類把月亮當成詩,當成夢,當成一切溫柔的來源。
可是人們有沒有想過,那輪一直高高在上、照徹萬川的明月,其實和任何美好都沒有關係?
在宇宙的尺度上,月亮是一顆已經死了二十億年的星球啊。
它的核心早已冷卻,火山活動早在幾十億年前停止,內部所有的能量都已經耗盡。
它沒有磁場,沒有大氣層,沒有水,沒有任何形式的生命活動跡象。它只是一塊漂浮在虛空中的、被引力鎖住的巨大岩石。
二十億年來環繞地球轉動的,是一具屍體。
它仍然牽引著潮汐,但那種牽引已經不再有任何生命的溫度——潮汐只是一種「屍變」,是死者殘存的肌肉在神經末梢完全死亡之後最後一次抽搐。
它仍然是夜空中最亮的天體,但那種明亮是死者的磷火,是被風乾的骨頭在月光下泛出的冷白色光澤。
殘月是已死美人。
在屍體的陰影里,人類誕生並進化。
每一次充滿感情的凝視卻只看向了一具腐朽永恆的臉頰。
人類把詩寫在它的光里,把歌譜在它的影子裡,把自己最柔軟的情感寄托在一具已經冷卻了二十億年的屍體上。
直到現在,它終於揭開了自己美麗面目下的真相。
在第二區的神秘學界和第一區的玄學界,月亮一直同死亡聯繫在一起。
因為月亮正是最大的死的意象。
詭異從月光下誕生,又註定在日光下逝去,這是亡靈一生一世的宿命。
而現在,死亡正在向他們俯衝而來。
那輪月亮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地面墜落,風從它墜落的方向先一步壓了下來,裹著一種冰冷乾燥,像是從墳墓深處翻湧上來的氣息,灌滿整個天井。
「快走吧,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顧績笑呵呵地偏過頭,他站在天井正中央,身體剛剛因為骨刀的命線而稍微凝實了一點,他身後是那輪正在俯衝而來的月亮,那張由隕石坑組成的笑臉在他頭頂張開到近乎覆蓋了整片天空。
詭異又迷人。
「你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隕月碎片可不能被那東西吃掉——那是這個詭域真正的詭域核心,在千百年前曾經出現過的、詭異復甦的根源一角,整個顧家詛咒的根源……你們再不跑,不僅都會死在這裡,詭異復甦還會提前降臨。」
沈碑站在他面前,聲音是被反覆拒絕之後依然不肯放棄的,固執的沙啞:「開什麼玩笑——那你呢?你又想幹什麼?」
顧績笑的更開心。那個笑容和他進入祖陵以來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那是一個純粹的高興的笑容。
「我要做我夢寐以求的事情啊,」他的聲音輕快極了:「反正我都要死了——接下來我要借這個詭域核心炸了這裡。炸了這座魂井,炸了這座詭域,炸了這座無聊的祠堂。」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這座被顧家人世世代代修建加固,封存的古老陵墓,補了一句:「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你們不至於不成人之美吧?」
沈碑看著他,沉默片刻。
他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震驚了——好像從他們進入祖陵開始,顧績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指向這個結局,他只是又一次做出了選擇而已。
「我就知道,」沈碑低聲道,然後抬起頭:「但你一定要浪費我們好不容易給你搶出來的活路嗎?」
顧績卻只是笑。
「講點道理,」他攤了攤手,「我就沒有說過一次我要活下來。我一直在明確地拒絕你們的好意。」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是你們非要往我手裡塞命的。我從來沒說過我想要。」
「倒是你們——有時間浪費在我這裡,不如快去爭奪那枚隕月碎片。你們不是都對它夢寐以求嗎?」
他這句話是對所有人說的。
管理局,顧家,鏡花水月,都有絕對不能失去那枚隕月碎片的理由。
尤其是當這東西和詭異復甦息息相關時。
春草站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雙麻花辮在月光的映照中微微晃動著。
她聽到顧績的話之後笑了一下:「當然。」
「不過那也要等離開這裡之後了。顧少主,在你的葬禮上,即使是像我這種鏡花水月的瘋子,也不喜歡大砸特砸。」
她頓了頓,然後偏過頭看向站在通道邊緣的顧苑:「但是都到這地步了,那邊那位姓顧的小哥,你不說句話嗎?你們少主都要把顧家的一切連同自己一起炸了,你就這麼看著?」
顧苑站在通道邊緣,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睏倦的、像是隨時能睡著的模樣,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非常顧家的弧度。
沈碑四人頓時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平淡到近乎無情的坦誠:「我說話也攔不住他。你需要我說什麼?」
春草愣了一下:「……至少試試吧?!怎麼就這麼放棄了?這不是你們少主嗎?」
顧苑搖了搖頭。
「所以少主的意志才是最高意志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說給所有人聽:「我只是他的暗樁。只要是他自己發自內心想做的,我只會去支持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無論他想要做什麼。」
沈碑開口:「哪怕他想要去死?」
顧苑點點頭:「哪怕他想要去死。」
但是沒關係,作為暗樁,他會死在少主之前。
春草張了張嘴,看著顧苑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看站在天井中央、身後是那輪正在俯衝而下的月亮的顧績,最後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你們顧家人……真的是我見過最難搞的生物。一個比一個讓人無法理解。」
顧績沒有說話,他轉過身,面朝那輪正在墜落的月亮。
月亮上的笑臉還在笑著。
隕石坑組成的嘴角越咧越開,幾乎要裂到整張臉的邊緣。
月光從笑臉上傾瀉下來,像是一張被拉長了無數倍的網,正在從高空中緩緩收攏。
「這麼多年了……你終於要來找你身體的一部分了嗎?」
顧績笑著說:「可是我偏就不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