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到顧績揚起手中的魂燈。
那盞由油紙傘變化而來的銅製魂燈在他掌心裡亮了一下,火焰從燈罩中湧出,沿著他的手臂攀爬、蔓延,像是一株正在瘋狂生長的、由幽綠色光芒構成的藤蔓。
火焰流過他的肩膀,流過他的後背,流過他握著骨刀的另一隻手,把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層流動的光暈之中。
他們看到他的眼睛亮起。
那雙翠綠色的靈瞳在這一刻亮到極致——不再是那種被人反覆透支之後半死不活的暗淡,而是蠟燭燃燒到最後時刻,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芒。
像是有人在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里倒入最後一整燈油,火焰在熄滅前的一瞬間猛烈地跳動,照亮整片天空。
幽綠色的火焰蜿蜒而過。
火焰從他的指尖流向地面,沿著天井的石板縫隙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是被注入清水中的墨汁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火焰所過之處,地面的符文逐一亮起,那些被魂井壓制了千百年的古老陣法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激活。
顧績為他們所有人打開了一扇門。
火焰在通道的盡頭的空氣中燒出一個圓形的輪廓——邊緣由幽綠色的火焰勾勒而成,內部是流動的、像是水面般的光。
那扇門通往詭域之外,通往蘇城的夜色,通往一片沒有月亮在墜落的天空。
顧績揮手。
他的動作很簡單——只是把魂燈往那個方向輕輕一推,然後把手掌翻過來,像是趕走一隻落在肩上的蝴蝶。
火焰從門中湧出來,裹住所有人的身體,把他們朝著門的方向推去,力道不容抗拒。
沈碑的身體被那股力量推著往後滑了好幾米,他伸出手,朝著顧績的方向猛地一抓,但他的指尖只夠到一縷正在散開的幽綠色火焰。
那火焰很快就從他的指縫間溜走,像一隻被驚擾的螢火蟲。
瞳術在發力,沈碑他們再不甘也只能離開,就算是顧苑也無法抵抗來自少主的意志。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最後一刻,沈碑看到顧績轉過身,走向那輪正在墜落的月亮。
他的背影被月光和火光同時照亮,邊緣模糊成了一道流動的光暈,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潤的墨畫。
那個姿態,幾乎與沙洲詭域中縱身走向沙暴的沈鈞一致。
月亮上的笑臉還在咧著。
隕石坑組成的嘴角已經裂到了整張臉的邊緣,像是笑得太過用力、快要裂開的舊傷口。
顧績邁出的每一步都很穩。
門的合攏隔絕了最後的視線。
遠處的轟鳴炸響。
月亮從天而降,墜入祖陵的山體,幽綠色的火焰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連綿不絕地燒盡了所有它能夠觸及的一切。
那些火焰從祖陵內部湧出來,沿著墓道、沿著石像生、沿著那些被歷代顧家人雕刻出來的祖陵,把所有東西全部吞沒。
火光從地下湧上來,把整片天空都映成幽綠色。
直到月光恢復正常。
那輪蒼白帶著笑臉的月亮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懸掛在夜空中一動不動的新月。
詭域裡的雨重新下了起來。
沈碑站在蘇城郊外的一片荒地上,手還保持著伸向那道已經消失的火門的姿態。
雨絲落在他的掌心裡,冰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沒有收回手,就那麼伸著。
江南總愛煙雨,原來是因為行人易淚人眼啊。
南山鬼木著臉,幾乎是語氣沒有起伏地丟下一句話:「這混蛋還是去死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站了很久,雨把她鬢角的碎發打濕,貼在臉側。
口袋裡那顆被油紙包著的糖漬楊梅,被雨水的潮氣洇濕了一角,但她沒有拿出來懷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依舊在燃燒的幽綠色火光。
這個瘋子終究是選擇了被他親手殺死的小顧績一樣的結局。
春草嘆了口氣。
她站在隊伍邊緣,雙麻花辮同樣被雨水打濕發梢。
她搖了搖頭,用一種帶著幾分惋惜的語氣說了一句:「大少爺是真的說到做到啊。」
然後她動了。
春草的身體在雨幕中閃了一下,速度快到像是一道綠色的影子,朝著沈碑的方向沖了過去。
藤蔓從她腳下的地面中破土而出,朝著沈碑的手腕和腳踝纏去,目標明確而精準——他口袋裡的那枚隕月碎片。
「鏘——」
南山鬼和顧苑擋住春草的枝葉,陸宇航和江懸絲擋住了江硯舟的絲線。
「你們還真是心急。」
江懸絲的聲音在雨幕中響起來。他的白色傀儡絲在沈碑身前織成一道極細的屏障,擋住那些正在瘋長的藤蔓,在雨幕中切割出細密的白色光痕。
他上前一步,攔在沈碑和春草之間,那張艷麗的臉上帶著被激怒的怒氣:「不愧是非人的鏡花水月。你們的同僚可是剛剛為了救你們而死掉——屍體還沒涼透,就開始搶他的遺物了?」
江硯舟從另一個方向繞過來,暗紅色的絲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出來,在半空中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他歪了歪頭,那張普通的臉上確實帶著一種可以被稱為「難過」的表情,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正因為我們的同僚犧牲了,所以我們現在按照他的計劃來搶你們手裡的隕月碎片嘍。」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這是流程」的理所當然:「他說過讓我們來取的。你們只是快遞員,不會想要占為己有吧?」
春草也笑了。
她退後半步,重新站穩,藤蔓在她腳邊盤繞成一圈綠色的防護層。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甜甜的、帶著笑意的調子:「你們打不過我們的。這傢伙特意選擇了你們當快遞員,就是為了把隕月碎片交給我們啊——快交出來吧。也許我還會給你們一個舒服一點的死法。」
沈碑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枚隕月碎片。
他正要開口說話,江懸絲卻先一步笑了。
那個笑容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格外耀眼:「哦,真的打不過嗎?」
下一秒,一道威壓沉沉地壓下來。
那道威壓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是從頭頂來的,從空氣中來的,從雨水本身中來的——像是一整片天空在那一瞬間沉了沉,把所有正在活動的玄力波動都壓下去了半寸。
他們聽到了悠揚的道樂。
道樂從遠處的天際傳來,像是有人在雲層之上吹奏某種古老的樂器。
簫聲、磬聲、鐘聲、琴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又各自清晰,層次分明地疊成一首莊嚴而肅穆的曲子。
而這隻意味著一個人。
詭異管理局局長,因為地位過於尊崇,名字都未能流傳的張局。
春草的藤蔓在道樂響起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往回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
江硯舟的暗紅色絲線也在半空中停住,那些曾經鋒利而靈活的絲線此刻像是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網,紋絲不動地懸在雨幕中。
不知何時出現的廖銀從高處跳了下來,銀飾在雨中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他在雨中笑得極其開心,得意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哈哈哈,沒想到吧!本組長把救兵搬過來了!」
他身後,一個穿著行政夾克的影子從雨幕中走出。
那件行政夾克是最普通的那種深黑色款式,肩頭被雨水打濕一片,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因為常年伏案而顯得有些瘦弱的小臂。
但那張臉,整個管理局沒有人不認識。
管理局局長,張局。
他站在雨幕中,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手裡拿著一個同樣普通的保溫杯,杯蓋還沒擰緊,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他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燃燒幽綠色火焰的詭域入口,又看了看正在對峙的兩撥人,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老領導特有的、不急不慢的沉穩。
「鏡花水月的兩位,」他的語氣平和得像是在問路,「這裡好像是蘇城顧家的地界吧?你們不是本地人吧?有顧家給你們的通行證沒有?」
春草的藤蔓徹底縮回地下。
她的臉色變了變,嘴裡那根棒棒糖被她咬碎,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她尷尬的笑了笑。
「張局好。」她說,「哈哈哈我們是沒有,我們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