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潯似乎很羨慕宋雲棲能被用來抵債。
「哥，你這些年過得挺好吧？」
男孩眼神里滿是好奇，帶著天真的殘忍，小心翼翼問道：「被有錢人收養了，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不像我，跟著他天天躲債，還要時不時挨打挨罵……」
宋雲棲的手指搭在冊子上，指尖在那個「頌」字上來回輕點，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緩。
沒抬頭，也沒接話。
沈崇律在旁邊聽著，隨口接了一句：「陸家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沒什麼需要羨慕的，各有各的差勁。」
「想來，我也算沾了哥的光。」
宋雲潯笑了一下，低頭看著杯子裡晃蕩的水面。
「小時候，爸爸嫌我是拖油瓶，沒有和哥一樣的身體，也沒有哥命好能被領養，想把我丟掉。」
「但哥的養父給過他一大筆錢，他想著我長得還可以，說不定也能賣個好價錢，就留了下來……」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像是在閒話家常。
「命好」兩個字輕描淡寫，聽在宋雲棲耳朵里比罵人還刺耳。
被當成禁臠賣出去叫命好，那什麼叫命不好。
「他還說，你小時候長得就好看，被滋潤過肯定更漂亮，而我就遜色多了。」
宋雲潯抬起頭看他，忍不住笑，眼底卻沒多少溫度。
「那天在KTV看到哥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想著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又和我這麼像……後來才知道是哥。」
沈崇律本來很嚴肅，聽到他說宋雲棲好看，又忍不住在旁邊嘿嘿笑，伸手攬住老婆的肩：「那當然，雲棲最好看。」
「你跟宋遠志還有聯繫嗎？」
聽了一輪往事，宋雲棲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原生家庭的不幸只會越說越痛苦，於是適時轉移話題。
宋雲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很少。」
「我出來做這行之後就沒回過家，他來要過幾次錢，拿完錢就會消失一段時間，等沒錢了還會回來。」
「嗯。」
宋雲棲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把冊子合上，擱在膝蓋上。
說了這麼多話，宋雲潯嘴巴微干，於是低頭輕抿一口水，放下杯子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向沈崇律：
「沈哥，我其實還有件事想求您。」
「說什麼求不求的，多見外，你直接開口就行。」
「就是KTV那邊的事。」
他把杯子擱在茶几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間，低眉順眼的喏喏開口：「我跟那邊簽了十年的合同，現在想走得賠天價違約金。」
「雖然哥哥給了我支票，但KTV的人都心狠手黑，又知道我家裡沒背景，恐怕收了錢也不願意放我離開。」
這件事對沈崇律來說輕而易舉，他點點頭，問道：「違約金多少錢？」
「四百多萬。」
「他們後台很硬，我又是店裡的新頭牌，恐怕不好脫身……」
這話說的可憐又無助，直接把男人骨子裡的正義感激發出來了，他當即拍拍胸口承諾會把問題解決，大義凜然，義薄雲天。
「行，這事我來處理，你不用擔心。」
說著，沈崇律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交代律師現在就去KTV碰頭，又讓人跟那邊的經理溝通。
掛了電話回來時，宋雲潯已經調整好情緒，正站在沙發旁等著他。
「沈哥，現在就去嗎？」
「嗯，小問題，順手就能解決掉。」
沈崇律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轉頭看向宋雲棲。
「老婆，要不一起去？正好透透氣吹吹風。」
宋雲棲情緒不太好，孕期本就敏感脆弱，又一直聽宋雲潯提起宋遠志的名字，難免想起很多不好的回憶和過去，興致也提不起來。
「不了，你們倆去吧。」
他搖了搖頭，面色懨懨：「我有點累。」
沈崇律有些擔憂，以為宋雲棲這個狀態是因為心疼弟弟的悲慘經歷，彎腰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安撫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處理完就回來。」
宋雲潯走到玄關換鞋，蹲下來提鞋跟的時候，偏過頭看了宋雲棲一眼，嘴角彎彎：
「哥，那我們先走了。」
門關上之後，客廳安靜下來。
宋雲棲靠在沙發里喘粗氣，閉著眼，手指搭在肚子上輕輕撫摸。
「別讓我失望……」
他睜開眼看向天花板，低聲喃喃，聲音太輕，散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上車後，宋雲潯一聲不吭的坐上副駕駛，低眉順眼的扣好安全帶。
沈崇律嘴巴囁嚅著想說話，因為副駕駛是宋雲棲專屬的位置，旁人坐著不合適，但又不好對著個孩子上綱上線，猶豫片刻還是作罷。
出了地庫，宋雲潯偏頭看向男人的側臉，目光從他眉骨滑到下頜線，又收回去看前面的路。
「沈哥，你真好。」
「那當然，你可是我老婆的弟弟，是我小舅子，能不好嗎？」
「你和哥哥結婚了嗎？國內的法律好像不允許同性婚姻吧？」
「還沒呢，你哥暫時沒鬆口，他但凡點一下頭，我們馬上就去國外領證。」
宋雲潯低頭笑了笑，安靜片刻後又開口：「哥哥以前在家的時候，爸對他不好。」
「後來走了之後，爸就老念叨，說他去有錢人家當了少爺，也不知道貼補貼補家裡，一點良心都沒有。」
沈崇律沒接話，煩躁的打開車窗透氣，順手點了支煙。
「後來爸就老打我，說我長得像哥哥，看著就煩。」
說到這裡，男孩苦澀地笑了一下，偏過頭看向窗外：「所以我真的很羨慕哥哥，可以離開那個窒息的家。」
沈崇律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糾結了好一會才出言安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你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別想那些了。」
宋雲潯轉過頭看他，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嗯，我知道。」
「現在有哥哥和沈哥幫我，我已經很幸運了。」
車子拐進KTV所在的那條街，沈崇律把車停進路邊的車位，熄了火。
宋雲潯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沈崇律搭在檔位杆上的手背。
「沈哥，謝謝你。」
指尖在手背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動作很輕，仿佛只是不經意間的觸碰。
沈崇律神經大條，完全沒注意到這點小動作，熄了煙開門下車。宋雲潯見狀也趕緊解開安全帶，小跑著跟男人並排往KTV大門走。
律師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見到人來，連忙迎上前和沈崇律握了握手寒暄幾句，領著兩人往裡走。
電梯門關上時，宋雲潯往沈崇律那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貼上他的手臂。
「沈哥，一會兒要是談不攏怎麼辦？」
「別瞎操心，有我在呢，沒問題。」
電梯平穩上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男孩垂下眼，看著電梯地板上兩個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