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吵得厲害。
雲昭皺皺眉,努力睜開眼。
日光刺痛雙眼,她忙又閉上。
緩了好一會兒,她一點點試探著撐開眼皮,坐起身四下張望。
這是一片廣袤無邊的平原。
極遠處,兩人正打得難捨難分,吵醒她的響聲便是從這而來。
雲昭:「……」
服了,她都昏過去再醒過來了,這倆還在打。
再這樣下去,他們只能同歸於盡。
她掀開不知是誰蓋在她身上的衣裳,一骨碌站起來:
「楚不離!」
其中一人頓了頓,勉強收勢,飛向她身邊。
少年蒼白頰邊幾道刺目血痕,滿臉戾氣,白髮盡顯。
他已在失控的邊緣。
雲昭心下一沉。
「站遠些。」楚不離冷聲道,「我很快就殺了他,帶你出去。」
她看了眼遠處同樣銀衫染血的玉澤,握住他的手:
「再打下去,你們只能兩敗俱傷。」
楚不離眸中血色翻湧:
「無論如何,我必殺他。」
雲昭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命令一般說道:
「楚不離,看著我。」
他遲鈍地轉動眸子,依言看向她。
她捧住他的臉,神色認真:
「你說過,只要看著我,你就沒有那麼想殺人了。」
楚不離微愣。
趁著這空當,雲昭擋在他面前,與在場另一人交涉:
「仙尊既已負傷,何不休戰?彼此停手。」
玉澤目光沉沉:「仙門弟子,為何與妖魔為伍。」
雲昭道:「仙尊覺得他是十惡不赦的妖魔,可我覺得他只是楚不離。」
玉澤冷冷道:
「化名罷了,他原名楚寒水,我不信你不曾聽聞他從前惡行。」
楚不離抬眼,殺意再起,一隻手攥住他尾指,緊緊的,似一根繩索,牢牢拽住他即將失控的理智。
他低眉看著那隻纖細的手,胸口急促起伏兩下,奇異的冷靜下去。
穩住楚不離,雲昭暗中鬆了口氣,這才回道:
「仙尊莫不是忘了?楚寒水早就被你親手關入妖魔道了,我身後的人,叫楚不離。」
玉澤:「自欺欺人。」
雲昭道:「就當我是自欺欺人吧。」
玉澤素來淡漠的神色稍稍變化:
「現在回頭為時不晚,莫要被妖魔迷了心智,仙門正道,才是你該走的路。」
楚不離下意識去看前方的她,呼吸屏在喉間。
雲昭沉默良久,道:
「可我不想回頭。」也不能回頭。
楚不離指尖顫了顫,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玉澤:「……冥頑不靈。」
雲昭笑道:「仙尊教訓得是,不過如今雙方都傷得不輕,不如暫時放下恩怨,一切等離開這裡再說?」
玉澤淡淡道:
「此乃無風之地,每隔三年,通道會出現薄弱之處。」
也就是說,他們至少要在這裡待上三年?
如果三年後沒有找到通道薄弱的地方,那就要再等三年。
雲昭心中哀嚎一聲。
那可是萬分之一的概率啊。
怎麼落到她頭上就變成百分百了。
劍風划過大地,留下一道深深劍痕,玉澤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以此為界,互不干擾,如若過界,不死不休。」
這是同意她的提議了。
雲昭忙道:「好。」
她拉著楚不離走得遠遠的,不解:
「既然你受了傷還能和他打個平手,當年是怎麼輸給他的?」
楚不離回過神,抿唇:
「我沒有輸給過他。」
雲昭陰陽怪氣:「對,你只是被他關了一百年而已。」
楚不離仍是搖頭。
他突然抓緊她的手,如夢初醒般問:
「你,果真要為了我背叛仙門?」
待離開無風之地,玉澤將今日之事傳揚出去,雲昭在仙門便再難立足。
雲昭道:「大不了我跟你回寒水城種花。」
楚不離:「你當真不後悔?我去殺了他,一切尚可挽回。」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有什麼可後悔的。」雲昭掐了他一把,「你別又去招惹他,我好不容易才勸他停戰的。」
楚不離:「……知道了。」
他心口滾燙,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要為了他背叛仙門,他想。
楚不離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一點,她要為了他背叛仙門。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
心口倏地一疼。
一抹紅痕隱約探出衣襟。
雲昭注意到,好奇:
「這是什麼?」
楚不離將衣襟向上提了提,掩住那抹紅色,低聲道:
「是天命。」
雲昭滿頭霧水:「你能說點我聽得懂的嗎?」
半晌,楚不離道:
「是雲昭。」
她茫然,繼而警鐘大作:
「我明明什麼都沒幹,你別想栽贓我。」
楚不離無言以對。
「好了,就這兒吧。」雲昭丈量了一下地勢,從儲物袋拿出一堆工具。
楚不離不解:「做什麼?」
「我們要在這裡待三年,總不能一直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吧?」雲昭躍躍欲試,「還是得造個房子給咱倆住。」
楚不離揮揮衣袖,兩人身旁憑空多出一座精緻小院。
拿著錘子的雲昭:
「……嗯?」
楚不離:「造物術,你不會嗎?」
雲昭噎住。
楚不離道:「你不喜歡這個院子?可以重新換一個。」
「別瞎折騰了。」她拉著他走進院中,隨意踹開一間房門,「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療傷。」
楚不離:「……嗯?」
「萬一玉澤不守信用,搶先恢復傷勢來偷襲怎麼辦?」雲昭催促,「我們絕不能落在他後頭。」
楚不離攥著衣襟:
「我自己可以。」
雲昭無視這句話,掰開他的手,三兩下解開他的衣帶,極其順手地朝兩側一扯。
外袍落地,她動作一頓。
——裡面那件貼身中衣已經被血浸透了。
楚不離捏住她的手腕,聲音很低:
「髒,別看了。」
雲昭嘆氣:「就這樣你還想繼續打呢?你非得等血都流幹了流盡了才會停手嗎?」
楚不離道:「從前是,以後不再是了。」
雲昭撇嘴:「終於知道怕了?」
楚不離定定望著她雙眼,一眨不眨,似在思考什麼。
她不解:「你怎麼了?」
他臉上漫開幾分罕見的迷茫:
「不知為何,從剛才開始,我的心便跳得很快。」
「你——聽見了嗎?」他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