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之地沒有任何聲音,天地一片寂靜。
雲昭在這寂靜中聽見少年心跳。
一聲又一聲。
如同鼓樂大作。
他望著她的目光仍舊茫然,其中又夾雜著一點別的什麼情愫,很柔軟的情愫。
雲昭低頭想了想,語氣肯定:
「你有心疾。」
楚不離遲疑:「心疾?似乎並不像……」
雲昭從善如流的給出第二個解釋:
「要不然就是被玉澤的劍招傷到心了。」
楚不離斬釘截鐵道:
「我有心疾。」
「沒事兒,」雲昭安慰他,「只要你按時吃藥,總有一日會好起來的,莫要沮喪。」
楚不離攥緊手:
「玉澤,我總有一日要殺了他。」
雲昭將他中衣扒下來扔到地上,血糊得滿身都是,根本看不清傷口到底有多少,有多深。
她索性拿了幾瓶靈液澆上去,隨口道:
「玉澤好像一開始並沒有認出你。」
靈液汩汩流出,順著他鎖骨一路向下流去,沖刷他出原本的膚色,又很快再次被血色覆蓋。
楚不離垂眸看著她發頂:
「我從前習慣戴著面具,沒人知道面具下我究竟是何模樣。」
頓了頓,他聲音低了許多:
「這麼多年以來,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的臉的人。」
雲昭:「……」
「也就是說,你如果不自爆身份,玉澤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她深吸一口氣,「這場架本來不必打的。」
楚不離:「……你只關心這個嗎?」
雲昭:「不然呢?」
楚不離不說話了。
她用淨塵術清理乾淨地面,忽然一拍腦門:
「哎呀,忘了你是個妖魔了,糟了糟了,你接觸靈液會死嗎?」
楚不離看著自己滿身的靈液,默了默,道:
「你覺得呢?」
雲昭拿了塊乾淨布巾,手忙腳亂地擦著他身上水跡,其中一道傷口從勁瘦腰腹一路向上劃至胸膛,血肉深深往兩側外翻著,她小心避開它,將動作放得輕而又輕。
於是,疼痛中又多了些奇異的癢。
楚不離忽然伸手阻擋:
「不要擦了,我死不了。」
「哦。」她疊了疊布巾,往他頰邊血痕抹了兩下,「好好的臉,都破相了,嘖。」
她低頭嘆氣,難言惋惜。
楚不離僵了僵,倏地抬手拂過那些血痕,傷口霎時間合攏,連疤也未留下。
他捏住她下巴,用了點力氣,迫使她抬頭,目光執拗:
「和原來一樣,沒有破相。」
雲昭注意力卻被別的引走:
「你身上的傷能這樣治好嗎?」
楚不離搖頭。
這道傷太重,仙人凌厲劍氣盤亘不散,直順著血肉往經脈骨骼里滲,每時每刻都如千萬鋼針一同刺入。
不是一道小小的治癒術就能起作用的。
雲昭試圖施法引出那道劍氣,手心反被割破,血珠接二連三滾落。
她捧著手吹了吹,感嘆道:
「仙尊果然是仙尊,的確非同凡響,看來只能靠你自己恢復元氣將它逼出去了。」
毫無徵兆的,楚不離拉過她的手。
雲昭:「怎麼了?」
昏暗的房間裡,白髮少年垂眼湊近,輕輕舔去她掌心那串血珠。
雲昭一口氣噎住,原地石化:
「你幹什麼?」
他沉默一會兒,道:
「渴了,想嘗嘗你的血。」
雲昭毛骨悚然:
「你之前還說我的血很難聞,和你一個想殺的人味道一樣,這你也嘗得下去???」
楚不離別過臉,嗓音莫名有些啞:
「現在不難聞了。」
雲昭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難道玉澤的劍氣不僅會傷臟腑,還會影響大腦甚至嗅覺?
細思極恐。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發現傷口已經癒合,不著痕跡的在衣袖上蹭了蹭,乾笑:
「我還是先給你包紮吧。」
楚不離:「……你在嫌棄我。」
「哪有的事。」
雲昭將他按著坐下,拿起藥瓶往傷口上亂倒一氣,末了,扔開藥瓶,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上去,纏到心口的位置時,她看著那道五寸長的烙印,問:
「這到底是什麼?」
楚不離語氣不太自然:
「我的妖紋。」
聽說妖身上都有這東西,是十分常見的妖族特徵。
就是不知他為什麼提起時,會是這麼一副羞恥的表情。
雲昭暫且將這歸咎於他疑似受傷的大腦與向來不穩定的精神狀況,十分貼心的沒有追問。
最後一圈纏好,她打了個穩固的結:
「行了,現在聽雲大夫的話,好好躺床上靜養吧,別再瞎折騰。」
楚不離抓住她的手:
「你要去哪兒?」
雲昭道:「去外面修煉。」
楚不離蹙眉:「不能在這裡?」
雲昭四處張望,這屋子裡就一張床,連把椅子都沒有,她打坐都得在地上打。
「我就在門口,不會走遠。」她道,「你睡你的就行。」
楚不離一言不發,仍舊抓著她手腕,沒有放開的意思。
雲昭只好道:「那你往裡面躺點。」
他神色一松,往裡挪動,留出小半張床的位置。
「我要修煉了,從現在開始,沒有要緊事不許和我說話。」她叮囑完畢,一撩裙擺,盤膝坐下,雙手結印,緩緩閉上雙眼。
楚不離從背後抓住她一縷冰涼長發把玩。
他小心拿至鼻端輕嗅,香味一如往昔。
讓人莫名心安。
被困妖魔道百年,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逃走,可如今被困在這兒,竟生出長留此地的念頭。
實在荒謬得可笑。
楚不離放下那縷長發,揉揉眉心。
想起什麼,他拿出重夜交給自己的種子,出了會兒神,指尖力氣一點點加大,「咔嚓——」
種子碎開一道裂縫,迸出道道華光。
猶如沉重幕布被揭起一角,無數雜亂語聲划過耳畔,隔著時光洪流,朦朦朧朧的,有些聽不清楚。
他闔上雙眼,看見一個縮在牆角的……孩子。
「我可以不當……誘餌嗎?那些魍魎會吃了我的,求你了,師兄。」
面對幼童的苦苦哀求,男子語氣格外不耐:
「我們宗門能否拿下這次獵魔大會的魁首就靠你了,你竟然如此貪生怕死?算了算了,師兄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聽話。」
「……好。」
畫面一轉,仍是那名幼童。
「師尊,我會好好當誘餌,再也不逃跑了,求您不要趕我出七曜宗!」他跪在地上,死死抓著仙人衣角。
仙人以指為劍,割斷那角衣袍,搖頭嘆息:
「此地容不得你,去罷。」
「弟子早已無處可去。」
仙人轉身,山門隨之重重關上:
「弱水之畔便是你父母所在,他們會愛你,護你,對你珍之重之。」
幼童跪了許久,天黑又天明,他擦擦臉上的淚,磕了三個頭,終於起身,踉蹌下山。
「聽說了嗎?失蹤的那個孩子回來了!」
「他就是側夫人當年誕下的孩子?與咱們少宮主同日出生的那個?」
「一個賤種罷了。」
宮殿轉角,十二歲的小小少年難堪地垂下頭,攥緊衣擺。
「我不是賤種,我叫……」
「你不需要名字。」
坐在高處的男人這樣說道,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便是成為你兄長的影子,在必要時刻,替他去死。」
他沉默良久,點點頭:
「知道了,父親。」
「兄長……」他轉頭看向另一個始終背對著他的孩子。
「別叫我兄長,你不配。」
他低聲道:
「好的。」
父親口中的那一天,到來的比想像中要早。
十五歲,他跌下懸崖,獨自躺在崖底等死。
沒有人會來救他。
霜落寒林,他望著頭頂一線天空。
今夜沒有星星,唯有一輪殘月。
月色淒清,等著蠶食他血肉的魍魎四處爬動穿行,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他倔強地睜著眼,始終不肯閉上。
楚不離站在不遠處,聽著少年越來越弱的呼吸,臉上沒什麼表情。
所以才會這樣恨嗎?
恨到不惜將自己變成一隻妖魔,也要毀了這些人。
「……」
倏地,一點暖色光芒灑下,葉間白霜具融,魍魎與漆黑夜色一同退走。
「誰在那裡?」
少女清脆嗓音響起,楚不離霎時回頭。
月華如水。
林間,有人騎著白鹿緩緩行來,幾片紅楓簌簌飄落,拂過她瘦削雙肩。
那人戴著黑色兜帽,手中提了一盞燈,背後是無盡寒夜。
似乎天地間,只剩這一點光。
「有人受傷了嗎?我聞見血腥味了。」她又問。
四野寂靜無聲。
楚不離與地上絕望等死的少年一同看著那個人,久久沒有言語。
所有畫面定格在此,楚不離慢慢地走到白鹿身前,想要去揭開那人的兜帽。
即將觸碰到她的剎那,四周虛空破碎,白鹿與少女一同化作光粒消散。
他徒勞伸手,指尖只抓住虛無。
一切都在崩塌,破碎。
混沌中,楚不離聽見一陣鐘聲。
從遙遠山間傳來的鐘聲。
他驀地抬頭。
蓮座之上,佛陀滿目悲憫。
「你在佛前聽經三千年,只差一步,便可入靈山。」
下方,青年眼眸低垂,凝著掌心藍色宿雪花,又一道鐘聲響起時,他闔掌輕嘆:
「我在佛前聽了三千年的經聲,是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見她。」
「這,才是我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