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半開的窗被人徹底關上,屋中空氣沉悶,似乎連日光也沒了溫度。
李夫人緩緩回身,望著面前的少年,她語氣極冷:
「這麼多年過去,你竟還活著。」
楚不離蹙眉:
「您認識我?」
李夫人緊走兩步,抬手欲要掌摑,又在即將落下時硬生生停下:
「你蓄意接近阿昭,究竟有什麼目的。」
楚不離道:
「沒有目的。」
李夫人冷笑:「你勾引阿昭哄騙她放棄婚約,是為了以此報復重華宮?報復阿霽?」
楚不離皺眉:
「你到底在說什麼?」
李夫人冷笑,一字一頓道:
「賤種。」
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如萬鈞雷霆一同劈下,當年躲藏在宮殿廊柱後的小小少年緩緩抬起臉,看向時光長河另一頭的楚不離。
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一片一片浮出水面。
模糊的人臉漸漸清晰,與面前的人重疊。
原來是這樣。
他想。
弱水之畔
重華仙宮
父母所在
似一桶冰水潑下,寒意凝固周身血液,楚不離雙手緊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鼓起。
他想,原來是這樣。
那個側室所生,被扔進弱水中的孩子。
是他。
「這麼多年過去,你為何不肯放過我們一家?」李夫人厲聲道,「為何要陰魂不散!」
楚不離用力閉了閉眼:
「你是阿昭母親一樣重要的人,我原本不想惹你不快,現在看來,似乎做不到了。」
他轉身欲走,李夫人道:
「站住!」
她道:「你將長離劍藏去了何處?」
楚不離的腳停在半空:
「長離劍?」
「那場試劍大會,你若不是靠著神劍長離,怎能打敗阿霽?」
她扶著桌子,笑容泛著一點微不可察的淒冷:
「你母親搶走了我的丈夫,連你,也要搶走屬於我兒子的榮耀和姻緣,你讓我怎能不恨你?」
楚不離沉默矗立原地,影子拖在地面,長而瘦。
李夫人眼淚一顆一顆掉出來,她抬手抹去,每個字都裹著刻入骨髓的恨意:
「事到如今,我只後悔當年沒有親手殺了你。」
楚不離垂著眼眸,長而密的睫羽在眼底鍍下一層陰翳。
他扯開乾裂的嘴角,道:
「我從未想過報復你們,我只是……只是心悅雲昭,僅此而已。」
李夫人冷笑道:
「聽說你如今是只妖?怪不得,這些年覬覦神劍的人如過江之鯽,卻從未聽說誰得到了它。」
「原是你為了守住它,不惜用禁術將自己變成妖孽,連人族的身份都不要了。」
楚不離道:
「這與我心悅雲昭沒有關係。」
「你可知,她的性命是她母親逆天而行奪來的?」
李夫人道:
「這些年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我連看也不敢多去看她幾次,可你一旦和她在一起,註定會將她置於腥風血雨之中,徹底毀了她的安穩生活!」
屋中陷入長久的安靜。
打碎的玉瓶仍躺在地面,水漬蔓延到兩人腳邊,微微反映著幾星冷光。
那束玉蘭已徹底凋零,枯黃花瓣散落水中,隔開兩人倒影。
如同一道天塹。
楚不離低聲道:
「不管你信不信,神劍不在我手中。」
留下這句,他拉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雲昭急忙迎上來:
「怎麼樣?你沒和珍姨吵架吧?」
楚不離搖頭,看著她身邊的玉澤。
玉澤平靜回視。
楚不離道:「你早就知道了?」
玉澤道:「剛剛確定。」
楚不離冷笑一聲,撞開他的肩,大步離開。
雲昭對著他的背影匆匆道:
「你在樓下等等,我去和珍姨說說話,咱們一塊兒走。」
話落,她小跑跑進雅間內。
李夫人端坐在桌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麼。
眼眶略紅。
見了雲昭,她勉強笑了笑,對她招手:
「用過飯了嗎?」
雲昭道:「還沒。」
李夫人整理衣裳起身:
「走吧,我陪你用飯。」
雲昭猶豫道:「珍姨,楚不離……」
她打斷雲昭,「這件事與你無關。」
這是不願與她談論這個話題的意思。
雲昭滿心躊躇。
這是別人的家事,確實不該她插嘴……
可是……
「你知道嗎?」李夫人忽然笑道,「你還未出生的時候,我曾與你母親一同去天機閣做客。」
雲昭不解:「然後呢?」
「閣主為我們占了一卦,說,她的孩子與我的孩子,是天命註定。」李夫人道,「世間難尋的好姻緣。」
雲昭道:「這……也不能盡信吧。」
都逆天而行修仙了,這種一聽就是客套話的說辭,大可不必相信。
李夫人執著道:
「你和阿霽天生就該在一起。」
雲昭神色認真:
「珍姨,你可能誤會了,我當初要退婚的時候還不認識楚不離,我不是因為他才拒絕這場婚事,我只是不想嫁給容霽,僅此而已。」
李夫人久久無言。
雲昭蹲下身子,仰頭望著她哀傷的眼睛:
「珍姨,婚約這件事暫且放在一邊,你可以將楚不離這件事的始末告訴我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李夫人揉揉額角,不欲多談:
「此事與你無關,去用飯吧,我想靜一靜。」
雲昭語速飛快道:
「據我所知,楚不離當年是隨著一名楚姓女子逃到喜寧鎮的,因此才隨她姓楚。」
「可重華宮宮主卻對外宣稱他出生便夭折了,好端端的,她為何要帶著孩子逃?」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李夫人搖搖頭:
「或許是他太過孱弱,昏迷時被人錯認為已死,落入弱水後又被好心人拾了去,中途出了什麼變故,因此匆忙逃離。」
這樣固然也能說得通,可是,雲昭仍然覺得不對勁。
白月光拼死生下的孩子,不說停靈三日,連是否徹底斷氣都不確定一下,就急急忙忙給扔了?
未免也太草率了。
李夫人不願再談此事,扶著桌子起身,嘆息:
「你既然執意要和楚不離在一起,我不願再強人所難,罷了,你走吧,我累了。」
雲昭只得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玉澤負手站在門外,頭也不回地開口:
「我會勸母親接受退婚一事。」
雲昭道:「多謝。」
玉澤道:「你的朋友們在樓下等你。」
「今日鬧成這樣……」雲昭道,「真是抱歉。」
玉澤淡淡道:
「溯其源頭,皆是我父之過,你不必對此感到抱歉。」
雲昭頗感意外,感嘆:
「你為人如此通透,想必渡劫時一定不會被心魔所困。」
「我也曾有過心魔。」他道。
雲昭吃驚。
這對修士而言,可是比雷劫還要致命的東西,一旦產生,恐怕這輩子都難以擺脫。
她左看右看,見玉澤也不像是心魔纏身即將走火入魔的樣子,小心詢問:
「你——還好吧?」
玉澤道:「嗯。」
看來他根骨清奇意志堅定,已經戰勝了心魔。
雲昭點點頭:
「那就好。」
說完,她遲疑幾秒,見玉澤今日用的玉簪束髮,又道:
「我的簪子,能還給我了嗎?」
玉澤無言,從袖中取出那支鶴簪,交給她。
她看也不看,隨手收進儲物袋:
「多謝,我走了,勞煩替我向珍姨說聲保重。」
話落,她沿著樓梯飛快離開,一路跑出酒樓。
玉澤站了會兒,同樣轉身離開,發間白光微閃。
玉簪化作銀鶴。
雅間內。
腳步聲遠去,李夫人緩緩睜眼,遲疑片刻,對身旁婢女道:
「去查一查,兩百餘年前,重華宮可曾有過楚姓弟子無故失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