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當空。
雲昭牽著小鹿走在夜色里,心不在焉。
「我們一定要這麼趕嗎?」999趴在她肩上,「這一天跑下來,我的骨頭快要顛散架了。」
「再堅持一下,」她安撫性地摸摸它腦袋,「我們早點到雲霄宗,早點安心。」
999蔫蔫道甩尾巴:
「可是我想喝水,我嗓子都快冒煙了。」
雲昭取下腰間水壺搖了搖,裡面已經空了。
她環顧四周,山路陡峭,兩側草木生得亂七八糟的,風一吹,黑影晃來晃去,像極了故事中的鬼魅。
「我聞見水的味道了。」999動動鼻頭,尾巴側方指去,「但是味道好像有點兒奇怪。」
雲昭:「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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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著小鹿,腳下轉了個彎兒,撥開草叢,朝林中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雜亂無章的樹枝消失,一彎清溪從山坳處流來,水面反映著月光,冷冷的,像一塊冰。
河邊,一株玉蘭開得遮天蔽日。
總算找到水源,雲昭鬆了口氣,牽著鹿上前。
倏地,她動作一頓。
玉蘭樹下有人。
風過,花枝輕顫,花下,銀衫少年盤膝而坐,閉眼入定。
斑駁月影透過花落在他身上,裹挾著朦朧的寒意,愈發顯得他氣質清冷出塵。
這人似乎在打坐,雲昭不欲驚擾,腳步輕得幾乎無聲,只想取了水儘快離開。
可越往前走,氣溫越低,直到她搓著胳膊站在溪邊,低頭一看——
水凍住了。
方才不是她的錯覺,是真的冰。
眼下早已經開春,溪水不可能平白結冰。
她轉頭再次看向那株玉蘭樹。
999使勁嗅了嗅:
「我就說什麼味道怪怪的,原來是心魔。」
雲昭眉心一跳:
「心魔?」
「這水應該是受了他的影響。」999道,「看樣子,他是被心魔困住,擔心被人知曉此事,才特意躲到這荒山野嶺來了。」
雲昭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探身看去。
離得近了才發現,少年身上凝著一層霜,睫羽與眉梢皆覆了白,怪異又可怖。
「我想喝水。」999在冰上跳來跳去,試圖靠自己砸出一個洞,摔了兩跤後終於發現此路不通,又問道,「你說咱們能鑿出水來嗎?」
雲昭指了指那個人:
「他會死嗎?」
「死了就死了唄,關我們什麼事,」999頭也不抬,「我們用什麼鑿冰?我去撿石頭?」
雲昭讓它去撿石頭,自己則走向玉蘭樹。
她蹲在少年面前,猶豫再三,掌心燃起一團火,輕輕湊近他。
暖意襲來,白霜慢慢融化,濕漉漉的水珠掛在他漆黑眼睫間,欲落不落。
「餵?」她輕聲道,「醒醒。」
那滴水珠顫了顫。
雲昭放了一枚清心丹在掌中,火焰炙烤下,帶著冷意的藥香漸漸向四周氤氳開來。
只聞了一下,趕路的疲乏便瞬間消失。
「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效,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不管怎麼樣,都比你等死強。」
雲昭咕噥一句,擔心藥效不夠,又往火中放了幾顆清心丹。
剎那間,過於濃郁的藥香凝結為霧,她嗆得直咳嗽,趕忙用另一隻手扇了扇。
煙霧散去的同一時刻,她對上一雙形狀好看的鳳眼。
少年眼瞳漆黑,靜靜凝視著她,火光跳躍在他臉上,白霜已徹底融化,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
只可惜,這張臉上情緒淡漠得幾乎不存在,令人不敢接近。
雲昭沒有多看,收回視線,正要站起來,他忽然抬手,指尖泛著淡淡的,近乎玉一般的光澤:
「刻月。」
剎那間,玉蘭樹被劍氣擾動,枝條晃動不休,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宛若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雪。
一柄飛劍破空而來,橫於她頸間。
她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花雨中,他起身,穩穩握住劍柄,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淡淡道:
「妖?」
雲昭忙不迭道:
「人人人,我是人。」
他顯然並不相信,又問:
「魅?」
雲昭惱了,加重語氣:
「我說過了,我是人,你能不能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身上哪有半點妖氣?」
他半張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握劍的手鬆了又緊:
「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此地?」
雲昭解開腰間水壺對他晃了晃,沒好氣道:
「我只是一個路人,恰好趕路口渴了,來找水,但整條小溪都被你凍住了,沒喝成。」
話落,999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我和傻鹿好不容易才搬了個大石頭過來,肯定能把冰鑿開——誒,冰怎麼化了?」
雲昭搶在銀衫少年之前開口:
「它們是我的靈寵,不是妖,別動它們。」
他不知在想什麼,緩緩放下劍,一言不發。
雲昭道:
「我救了你,你倒好,剛醒就要殺我?」
他垂眼:「抱歉。」
999喝夠了水,一路小跑過來:
「我們喝好了,快去把水壺都裝滿吧——咦,他怎麼醒了?」
雲昭沒搭話,轉身去溪邊接水。
銀衫少年收劍入鞘,同樣走到她上首處的溪邊洗手。
雲昭:「……你就不能去下游洗嗎?」
他不解。
雲昭無語,只能把剛裝滿的水倒出葫蘆,走到更上游些的位置,洗乾淨葫蘆,重新汲水。
銀衫少年終於明白她的意思,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閃過幾分躊躇,再次道:
「抱歉。」
雲昭站起身,掛好葫蘆,索性將話挑明:
「我知道你實際想說什麼,但你大可以放心,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就算我要把你有心魔的事傳揚出去,也壓根兒不知道該冠哪個名字。」
他顯然有些錯愕,但關注的重點卻是:
「你……不認得我?」
「怎麼,你很有名嗎?」雲昭毫不客氣地問。
他沉默一會兒,點頭。
「有名我就該認識你?」雲昭道。
他搖頭。
雲昭道:「那不就得了。」
銀衫少年忽然道:
「我叫容霽,光風霽月的霽。」
雲昭撇嘴,乾脆利落道:
「沒聽過。」
他卻仿佛很滿意這個回答似的,臉上露出一點輕鬆的笑意,語氣依舊淡淡的:
「今夜,多謝。」
她冷哼:「我要是知道你會拿劍指著我,我根本不會救你。」
容霽抿了抿唇:
「是我之過,受心魔影響,誤將你錯認為妖。」
「有病就治,躲在荒郊野嶺有什麼用?」雲昭道,「就算是心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讓人知道就知道了,又不會少二兩肉。」
容霽盯著她腳邊落花:
「治不好。」
雲昭:「為什麼?」
或許是今夜月光太盛,花香太暖,又或許,是眼前人終於不再是那些滿含期許與欽慕的目光。
那些深藏於心底不見天日的心事,終於有了說出口的時機。
容霽輕聲道:
「我是一個賊。」
雲昭詫異,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他。
穿得這麼好,還一副絕世高手的派頭,不應該呀……
容霽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幾年前,我發現自己偷走了一個人的東西——」
「我所擁有的一切,本該都是他的,可全被我……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