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朝過後，謝臨淵便去武英殿，單獨面見了皇帝。
一個時辰後，皇帝一臉欣慰地放下棋子，說道：「想不到謝卿如此體恤下情，為了讓他們儘早熟悉戶部公務，竟然想出了這寓教於樂的法子，甚好！甚好！」
謝臨淵和皇帝對弈了一局，聞言立刻起身說道：「陛下謬讚，其實這法子並非微臣想出來的。微臣今日覲見陛下，是來請陛下降罪的。」
皇帝的皇位來路不正，對從前助自己謀權篡位的那些望族多有防備，但對謝臨淵這個自己一手提拔上來制衡世家望族的人，卻是十分信重的。
最重要的是，謝臨淵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做事並無私心，又是他登基後才欽點的狀元，對於從前的事一無所知。
有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純臣從中制衡，前朝才能穩固。
因此聽見謝臨淵要他降罪，皇帝的神色反而擔憂起來，手撐著膝蓋問道：「謝卿何出此言啊？」
謝臨淵拱手說道：「數日前，臣曾向陛下進言，說福康公主的伴讀性子貪玩，不宜再做伴讀，昨日臣才發現，是自己懷有偏見，錯怪了她，也蒙蔽了陛下……」
在皇帝面前，謝臨淵把自己冤枉了楚瑤和發現自己過錯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末了又說道：「臣識人不明就妄加論斷，險些錯失良策，還請陛下降罪。」
皇帝聽完，笑著說道：「原來如此！這棋竟然是楚少卿的長女所創，想不到他自己為官政績平平，生了個女兒倒是胸有丘壑！只可惜不是男兒身，不然明年春闈，朕說不得要欽點她到戶部當值！」
說到這，皇帝又安撫謝臨淵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此事謝卿也不必太過愧疚，不若這樣，明日就讓這楚家的姑娘回弘文館繼續做伴讀，朕呢就賜她一個郡君的身份，歲祿四百石，也算是她沒有白白為我大靖獻策！」
「陛下聖明！微臣代學生謝過陛下！」
謝臨淵今天來面見皇帝，本身並不是真的為了讓他降罪。
畢竟以皇帝對他的器重，對他有所偏袒也是意料之中。
他一開始沒有說出實情，也是出於這個緣故。
畢竟若是他一開始就說自己錯怪了楚瑤，皇帝偏袒之下，沒準會將楚瑤寫下的棋譜批得一文不值。
但君無戲言，若是皇帝先誇了獻上的計策好，之後謝臨淵再說出真相，皇帝便不好改口了。
這時候皇帝為了不降他的罪，就會主動提出補償楚瑤。
郡君的身份，只有皇帝能封，是謝臨淵自己再怎麼補償也比不上的。
有了這一層，他接下來再去請楚瑤回弘文館，應當就容易得多了。
不過謝臨淵剛謝了恩準備退下，一個御前太監便走了進來，說道：「陛下，淑慧公主正在殿外，求見陛下。」
皇帝今天心情不錯，聞言便說道：「宣她進來吧！」
謝臨淵見狀，便立刻告退了。
他出去的時候，淑慧公主看見他還愣了一下。
不過淑慧公主急著要換伴讀，一時也沒多想，就趕緊進了內殿。
「參見父皇。」
「淑慧，你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
淑慧公主覷見皇帝的臉色，見他似乎心情不錯，便說道：「兒臣來，是想請父皇准允兒臣換個伴讀。」
「怎麼，先前的那個可是有什麼不好？」
「程御史的女兒並無錯處，只是她生性木訥、悟性有限，兒臣與她談論學問，她總是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可巧昨日兒臣去謝先生府上，回宮的路上，遇見了楚少卿家的次女，竟發現她知書達理，頗有才學，因而才想讓她做兒臣的伴讀。」
皇帝一聽又是楚家的人，不免納罕道：「想不到這楚明禮，還挺會教養子女……」
難不成一會兒還會跑來一個皇子，要楚家的兒子做伴讀嗎？
淑慧公主並不知道內情，還以為皇帝相信了她的話，便眼巴巴地等著他答應。
皇帝也以為這楚家二姑娘果真和大姑娘一樣的聰慧，便點頭答應道：「既然你這樣看重她，就依你。」
楚明禮不過是個四品官，平日裡也沒有什麼人拉攏他，況且淑慧和福康的生母位份都很低，母族也不顯赫，皇帝便沒有多心，只覺得楚明禮頗有些晚運，兩個女兒都很有出息。
而淑慧公主見皇帝答應得如此痛快，心中還小小得意了一下，以為自己的話在父皇心裡也有些分量。
她告退以後，就讓自己的宮女到宮門口，將候在外面的楚瑜和她的侍女侍書帶進了宮。
竟是迫不及待要把先前的伴讀換掉了。
不過要說淑慧公主是因為器重楚瑜才如此著急，那未免也太牽強。
實際上，淑慧公主如此迫不及待，是為了給福康公主難堪。
說起來，淑慧公主和福康公主對上，還是因為心中不忿。
兩人的生母同樣位份低微，母族不顯，但淑慧公主從小就極為上進，不僅苦讀詩書，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她幼時為了皇帝能多來她母妃宮中探望，恨不得成為天下最多才多藝的孩子，好讓皇帝能夠對她們母女多些寵愛。
可偏偏福康公主只知道吃喝玩樂，卻很得皇帝的喜歡。
像是什麼西域的葡萄、嶺南的荔枝、亦或者西牛傳來的稀罕玩意兒，皇帝總會給福康公主留一份。
而她卻只能和其他母族式微的公主一樣，被遺忘得徹底。
若是福康公主的生母是世家望族的貴女，或者福康公主有親生兄弟撐腰，她還不會如此不忿。
偏偏福康公主處處都沒有勝過她，又不如她努力。
這讓她如何甘心？
淑慧公主心中不平，自然會處處和福康公主比較。
眼看著福康公主的伴讀因為犯錯被趕出了弘文館，淑慧公主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見到楚瑜之後，就帶著她去了弘文館偏殿，趁著下午還未開課，宣布了自己換了伴讀的事。
程家姑娘平白遭此無妄之災，一張臉瞬間慘白。
然而淑慧公主怎麼可能在乎一個臣子之女？
不僅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反而走到福康公主面前，神氣活現地說道：「福康，你還不知道吧？這位正是楚家的二姑娘。原本我看楚瑤那樣子，也是不敢讓楚家的女兒做伴讀的，可誰知道這楚家二姑娘竟然和楚家大姑娘完全不同！只能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雖然父親是同一個，可不是一個母親生的，就是不一樣！」
說到這，淑慧公主意有所指地接著道：「有的人呢生下來就只知道吃喝玩樂，有的人呢就刻苦讀書、嚴於律己，你說是不是？」
福康公主只垂著眸子抿嘴微笑，並不說話。
淑慧公主一看她這樣子就來氣，餘光瞥見眼淚汪汪的程家姑娘，又來了主意。
「對了，這楚瑤眼看著是不可能回來了，程家姑娘雖然不比楚家二姑娘，但到底也比楚瑤強些。你若是可憐她，不如就讓她做你的伴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