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淮初也怕多生事端,所以沒過幾日,便進宮去了。御書房內,皇帝與太子正在商議朝政,見殷淮初跪地請旨,二人皆是詫異。
殷淮初心頭打鼓,卻硬撐著將求娶夏妧的事說了出來,皇帝與太子面面相覷,殷淮初生怕他們不允,當即紅了眼眶,準備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到底是安國公府的獨子,皇帝念及安國公多年功勳,又見殷淮初這般執拗,終是鬆了口,准了這門親事。
殷淮初捧著聖旨出宮時,手心裡全是汗,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而此時,安國公府里,尹夫人才剛剛得知消息。她正與身邊的嬤嬤商議著秋日賞菊宴的事,忽然見小廝來報,說是世子爺進宮求了賜婚的聖旨,要娶夏尚書家的二小姐。
尹夫人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一桌,「胡鬧!他竟敢擅自做主?!」
安國公聞訊趕來時,也是一臉怒容。他雖然氣殷淮初膽大妄為,可轉念一想,夏尚書那二女兒在京中名聲極好,樂善好施,性子溫婉,京中不少夫人都曾誇讚過。
他心裡暗自思忖,既然兒子實在喜歡,聖旨又下了,應了也就應了,只是夫人這關怕是不好過。
果然,尹夫人一聽那夏妧的生母是奴籍出身,當即拍案而起,怒道:「堂堂安國公府的世子,怎麼能娶一個奴籍之女為妻?這傳出去,我們殷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殷淮初剛踏進家門,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被兩個粗壯的小廝一左一右架住,直接壓到了正堂。
高堂之上,安國公眉頭緊鎖,尹夫人端坐主位,目光如刀,厲聲質問道:「是誰讓你擅自做主的?那夏尚書的二女兒,母親是奴籍出身,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你?」
殷淮初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語氣裡帶著幾分倔強:「出生不高豈是妧妧能選擇的?她雖然出身微寒,但自身不弱於人!她善良可人,比那跋扈的夏穗寧好一千倍一萬倍!兒子已經向皇上求了聖旨,便是您不同意,也改不了了!」
尹夫人聽了,氣得捂住胸口,眼前一陣發黑。她所做的一切,哪一樣不是為了這個兒子?可這個孽子,竟連成親這樣的人生大事都敢瞞著她擅自做主!
她辛辛苦苦為他相看了那麼多名門閨秀,他卻偏偏看上了一個庶女,還拿聖旨來壓她!
「來人,動家法!」尹夫人聲音發顫,指尖死死扣著扶手。
話音剛落,兩個小廝便將殷淮初按在長凳上,捆了手腳,另有人取了半寸厚的木板上來。殷淮初自小文弱,皮嬌肉貴,哪裡挨得住這樣的疼?
第一板子落下時,他咬緊牙關沒吭聲,第二板、第三板下去,額頭上便沁出細密的冷汗,唇色漸漸發白,可他還是死死攥著拳頭,一聲不吭。
安國公在旁邊看得心疼,幾次想開口阻攔,卻被尹夫人一個眼刀逼了回去。
而此時,夏妧正在尚書府的後院裡繡一方帕子,忽然聽外面的旺兒匆匆跑進來,低聲道:「二小姐,安國公府那邊傳來消息,說是世子爺被他母親動了家法,打得厲害!」
夏妧手一抖,針尖扎進指腹,血珠立時滲了出來。她顧不得疼,覺得今日自己怎麼也要去這一遭。
一路趕到安國公府門外時,門口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她撥開人群擠到前面,正看見殷淮初被捆在長凳上,板子一下接一下落在他的背上,那單薄的衣衫下已隱隱透出血色。
殷淮初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痕,眼神卻仍是執拗地望著自己的母親,不肯求饒一句。
夏妧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矜持,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小廝,沖了進去,撲到殷淮初身上,雙臂緊緊環住他幾乎昏死過去的身子。那板子堪堪停在她頭頂,小廝們面面相覷,不敢再打下去。
「殷哥哥,你真傻……」夏妧的聲音哽咽,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殷淮初的手背上,「我不值得你這樣做,你對我有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以後你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好好過日子。」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強撐著望向尹夫人,「夫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生出妄念,實在是因為世子太好了。還請夫人不要打了,我願意當做這門婚事沒有發生過,世子值得更好的人。」
殷淮初艱難地睜開眼,虛弱地握住她的手,「妧妧……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尹夫人怔住了,她原以為夏妧不過是個攀附權貴的庶女,可今日她能這麼及時地趕來,顯然是一直關注著淮初的動靜。
她明明可以坐享其成,畢竟聖旨已下,誰也改不了,可她偏偏在最緊要的關頭沖了進來,還說出願意退婚的話。
尹夫人看了她半晌,心頭那團火氣竟不知不覺消了幾分。這姑娘別的不說,對他們家淮初的心思,怕是有幾分真的。
打了兒子,她心裡也疼。此刻見殷淮初氣息奄奄,夏妧又這般懇切,尹夫人終是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事已至此,皇命難違。夏二小姐,我希望你能老實本分,不要生出什麼二心,把這世子夫人的位置做好。」
這話一出,便是應了。殷淮初精神一振,緊緊攥著夏妧的手,蒼白的臉上露出笑意:「妧妧,太好了,母親答應了,這輩子我們一定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夏妧低頭看著他,指尖輕輕拭去他額角的冷汗。如果說此前還有些懷疑,那麼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殷淮初和夏穗寧都重生了。
不過這一趟她沒有白來,國公夫人雖然嚴厲,但到底還講道理,往後日子長了,總有讓她改觀的一天。
待夏妧回到尚書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鄧夫人和夏穗寧正站在院子外等著她,一個面色陰沉,一個嘴角噙著冷笑。
夏妧卻不避不閃,笑著迎上前去,語氣輕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娘跟姐姐怎麼來了?我今天去寶香閣買了些胭脂,正準備給姐姐送去呢!」
鄧夫人冷冷一笑,目光在她臉上颳了一圈:「原是如此,我還以為你心野了呢,整整一日都不見人影。既然馬上要嫁到國公府了,就好好學規矩,別給咱們府上丟人。只是你的嫁妝,你姨娘在世時,並沒有給你留下什麼東西。」
夏妧垂著眼,恭順地道:「娘看著準備便好,只要不辱沒了府中的臉面,妧妧是不在意的。」
鄧夫人見她油鹽不進,氣得拂袖而去。待她走遠,夏穗寧卻站在原地,目光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夏妧。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上一世的安國公府,看似光鮮亮麗,實則內里早已被蛀空了。裡面的主子不善經營,下面的奴僕私相授受,帳面虧空得一塌糊塗。
夏妧嫁過去,手裡沒有豐厚的嫁妝撐腰,等著她的,只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