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眼角餘光瞥見夏穗寧那對烏溜溜的眼珠子轉個不停,像只偷油的老鼠,也不知又在盤算什麼陰損主意。
她卻渾不在意,唇角只微微一勾。經過先前那樁事,國公夫人多少得給她幾分薄面,成親那日,總不至於當眾給她難堪。
至於嫁妝的事,萬萬不能真由著府里拿捏。若嫁過去兩手空空,那幾位妯娌嘴上不說,眼底的輕蔑怕是要把她從頭到腳剮一遍。
這世道,女人若先自輕自賤了,旁人便蜂擁而上,踩得你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得替自己尋一門有力的外戚,這個人選,她心裡早就掂量了千百回。
周商言收到夏妧的信時,指尖都在發顫。展開信箋,蠅頭小楷寫著「後日客來香一見」。他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折好貼胸收著。
他與夏妧相識在兩年前,彼時他剛被父親委以重任,意氣風發地進京採買香料,沒曾想被一夥胡商騙得血本無歸,那些所謂的上等香料實則是浸過水的殘次品。
他蹲在客棧門口,幾乎要哭出來時,夏妧戴著帷帽打那兒路過,只瞥了一眼筐里的貨,便輕聲指點了幾句。
就那幾句話,替他挽回了大半損失。往後兩年,夏妧又替他出了不少主意,教他一步步把揚州的產業挪到京城來。說她是貴人,都是輕的。
客來香二樓雅間,夏妧已經很在窗邊坐著。她今日戴了面紗,只露出一雙含煙帶霧的眼睛,和半張白玉似的面龐,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氣韻,像春日柳梢頭掠過的一縷風。
見周商言推門進來,她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商言,我有一事要與你商議。這事關周家往後的前程,你且聽我說完。」
周商言在她對面坐下,神色一正:「妧妧,咱們相識這兩年,你交代的事,我哪樁沒辦得妥帖?我這個人,除了做買賣,旁的一竅不通。若不是你,我如今恐怕還在揚州打轉,那能把生意做到京城腳下。」
夏妧輕輕搖了搖手中團扇,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下個月,我便要嫁進安國公府了。你也知道安國公府與太子的淵源,皇上極寵愛太子,可太子身邊,缺的就是自己的班底,還缺一個替他管錢袋子的人。」
夏妧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帶著蠱惑:「以你眼下的身份,夠不著太子的門檻,但我能讓你搭上這條線。」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我母親,當年也是從揚州來的。她的身世,連我也不太清楚,只曉得她幼時走丟了。我記得你曾提過,你有一位早逝的小姑姑,若你對外宣稱,我母親就是你那位小姑姑,那周家便是安國公府名正言順的親家。你回去與令尊商議商議,我等你的回音。」
周商言走出客來香時,腳步是飄的,臉上的笑卻壓都壓不住。
夏妧並不著急,她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盞茶,才起身離去。果然,不過幾日,周商言的父親周忠便親自帶著兒子登了夏府的門。
周忠是個精明的商人,來之前準備得滴水不漏,竟連官府的備案文書都帶了來。
夏尚書聽說揚州首富周家來人了,先是詫異,商賈上門,原不值當他親自迎接。
可周家到底不同,產業遍布揚州,連運河上的船幫都要給三分薄面。他理了理衣冠,還是出來見了客。
誰知周忠一見到夏尚書,眼眶就紅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聲音帶著顫:「夏尚書,聽說貴府有位姨娘叫紅綾,那是我嫡親的妹妹啊!我這妹妹幼時貪玩走丟,家裡尋了多少年都沒音訊,家母臨終前還念叨著她的名字。我頭一回見府上二小姐,就覺得眉眼間與我妹妹有幾分相似,便著人去打聽,果然,周姨娘的年紀、長相都分毫不差。她左臂上有一塊紅豆大小的胎記,是也不是?」
夏尚書聽得渾身一震,那塊胎記,確實是紅綾身上最私密的記號,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周家父子從未見過紅綾,卻能說出這等細節來,除非,他們所言不虛。
他轉頭去看鄧夫人,鄧夫人也是一臉懵,半晌才吶吶道:「紅綾確實是我從揚州買的丫鬟,她自小在人牙子手裡長大,記不得家在何處了。」
周忠連連點頭,聲音哽咽:「正是我那苦命的妹妹啊!敢問尚書大人,妹妹如今在何處?可否讓我們兄妹見上一面?」
夏尚書只覺得後背一層冷汗浸透了中衣,紅綾早被鄧夫人打死了,這話若說出去,非但攀不上這門親,反倒要結下死仇。
他乾咳一聲,面色訕訕:「紅綾命薄,已經病故了。」
周忠聞言,竟當場掩面哭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連夏尚書都分不清他這眼淚有幾分真幾分假。
哭罷,他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正色道:「妹妹雖然不在了,但外甥女還在。聽說妧妧要出嫁了,我這做舅舅的,怎麼也得表示表示。」
他一揮手,候在府門外的僕從便魚貫而入,抬進來九十九擔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齊齊整整地在院中擺開,箱蓋一開,綢緞金銀的光險些晃花了人的眼。
「這些,原是我給妹妹備的嫁妝,一直沒派上用場。如今給了妧妧,也算是全了我這做舅舅的心意。東西我已經上官府備過案了,算是給外甥女的賀禮。」
夏尚書望著那滿院的紅木箱子,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紅綾還有這樣的用處,當初無論如何也該留她一條賤命。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他只能擠出一臉笑,連聲道:「周兄放心,妧妧的嫁妝,府里自會再添補,定不叫她受了委屈。」
周忠但笑不語,只拍了拍夏妧的手背,眼底滿是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