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尚書府,她剛踏進門檻,便有丫鬟迎上來遞了一封信:「少夫人,邊關來的信。」
夏穗寧拆開一看,是鄧硯霆親筆寫的,信中言明戰事已經結束,他領著大軍大勝而歸,不日即將返回京城。
她心中這才鬆快了些,又湧上幾分期待。鄧硯霆雖說對她冷淡,但到底是她的丈夫,且這一戰立下大功,往後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鄧家那邊催了好幾次,說她成親至今無子,讓送幾個丫鬟去伺候鄧硯霆。
夏穗寧每每聽了便冷笑,前世殷淮初再怎麼不成器,也從未納過妾,她嫁鄧硯霆是低嫁,憑什麼要受這份氣?
但信上寫著,他後日就要回來。夏穗寧還是打起精神來,吩咐府中上下灑掃庭除,丫鬟婆子各司其職,連廊下的花都換了新的。
兩日後,城門方向傳來馬蹄聲。夏穗寧帶著一眾奴僕站在府門外,遠遠便看見一隊人馬踏塵而來。
為首的年輕將軍騎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身披銀甲,眉目冷峻,正是鄧硯霆。
夏穗寧心頭一熱,提著裙擺往前迎了兩步,正要開口喚他,卻見他身後那輛馬車帘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嬌俏的面孔,脆生生喊了一聲:「將軍,到了麼?」
鄧硯霆微微側頭,語氣竟難得帶了幾分溫和:「嗯,到了。」
夏穗寧臉上的笑,霎時僵在了嘴角。鄧硯霆不僅牽著一個容貌出眾的少女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已經能走能說話了。
她就那樣站著,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孩子身上。
男孩約莫四五歲年紀,剛醒不久,一雙眼睛還帶著惺忪的睡意,小手揉著眼角,懵懵懂懂地仰起頭,對著鄧硯霆軟軟地喚了一聲:「爹。」
而鄧硯霆竟真的彎下腰,應了一聲,還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發頂。那目光里的慈愛,是夏穗寧從未見過的溫柔。
夏穗寧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才將將壓住那股翻湧而上的怒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鄧硯霆,她們是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襯得眉眼愈發清冷鋒利。
那氣勢壓過來,竟讓站在廊下的芊芊下意識縮了縮肩,慌忙拉著孩子往鄧硯霆身後躲。
鄧硯霆轉過頭來,看了夏穗寧一眼。他出征三年,風霜磨去了少年時的稜角,眉宇間多了幾分沉斂。
他心裡清楚,留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宅子,確實不易。從前那些爭執與冷眼,如今想起來也淡了。
他不想一回來就鬧得雞飛狗跳,便耐著性子,溫聲解釋道:「這是芊芊,我的侍妾。這是平兒,我的孩子。」
夏穗寧猛地抬眸,眼底像是燒起一把火,「侍妾?你怎麼敢找侍妾的!鄧硯霆,我告訴你,我不准你領這個女人進門!」
她從不自詡賢惠,也做不來那些虛情假意的端莊。她夏穗寧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芊芊卻在這時怯怯地開了口,「夫人不認我可以,但平兒是將軍的骨肉,求夫人把他留下吧。孩子還小,離不開父親的。」
話音未落,鄧母已經從堂屋裡快步走了出來。她方才在裡頭聽得真切,一聽說有了孫子,眼睛都亮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到了跟前,一把將平兒拉到身邊,蹲下身仔仔細細地端詳,眉眼、鼻樑、嘴形,越看越像鄧硯霆小時候,越看越是歡喜,恨不得立刻把人摟進懷裡疼個夠。
她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淡了下去,轉向夏穗寧時,用長輩訓誡的口吻道:「穗寧,你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誰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何況你自己肚子不爭氣,平兒是鄧家的血脈,將來認你做母親,你也不算虧。」
夏穗寧冷笑一聲,想也不想便頂了回去:「那安國公府怎麼沒有侍妾?」
不僅安國公沒有,殷淮初也沒有。她父親雖然也曾收過幾個丫鬟,但那不過是通房,等她們死了,母親才大發慈悲,給了她們侍妾的名分。
鄧母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連聲音都尖利了幾分:「你這是後悔了?當初是你自己拒絕了安國公府的親事,選了咱們鄧家!你要是後悔了,或是容不下芊芊母子,我這就讓硯霆給你一封休書!」
說罷,她一把拉開大門,親手將芊芊和平兒迎了進去,連個正眼都沒再給夏穗寧。
夏穗寧站在門口,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吹得心裡發涼。她在鄧家本就沒什麼根基,鄧硯霆出征這三年,她多半都住在娘家,與鄧母之間不過維持著面上的客氣。
如今有了孫子,鄧母自然更不會站在她這一邊。她心裡清楚,芊芊母子被迎進去,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鄧母還防著她動手,當天就把平兒抱到了自己院裡養著,連請安都不讓她多見。
第二日清晨,夏穗寧回了尚書府。
她進門時腳步虛浮,面色蒼白,像是一夜未眠。走到鄧夫人跟前時,她腿一軟,幾乎跪下去。
鄧夫人瞧見她這副模樣,心頭一緊,忙扶住她,問明了緣由。
聽完之後,她沉默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寒光,隨即又壓了下去,只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語氣溫和卻篤定:「穗寧,你可不能因為這件事就被打倒了。你爹年輕時候不也荒唐過?後來那些人,不是都沒了麼。」
她頓了頓,俯身湊近了些,聲音低下去,「下個月是老太太的壽辰,你藉口為老太太祈福,把那個孩子帶出府來。到時候,娘幫你處置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