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府老太太的壽宴設在下個月,正趕上秋高氣爽的好時節。老太太今年八十有六,耳不聾眼不花,是闔府上下都敬重的長輩。
鄧家子孫早就開始琢磨賀禮的事,兼之老太太照顧過鄧硯霆這對孤兒寡母,所以他們的禮還要重一點。
夏穗寧難得柔順了一回,主動端了茶湯去書房找鄧硯霆說話。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桌角,聲音比平日低軟三分,「夫君,我想去護國寺住上幾日,替外祖母抄幾卷孝經,再供一盞長明燈。那兒的簽文最靈,我想替老人家祈福。」
鄧硯霆抬起眼看了她片刻,這段日子夏穗寧確實安分了許多,不再隔三差五去芊芊院子裡找茬,平兒見著她也能怯生生喊一聲「母親」了。
他心頭的戒備鬆了些許,又想著她一個年輕婦人獨自去寺廟住上半月到底不妥,便道:「讓芊芊和平兒跟你一道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夏穗寧垂著眼應了聲「是」,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第二日天不亮,兩輛青帷馬車便從鄧府後門出來。夏穗寧獨自乘了前頭那輛,車裡鋪著厚絨毯子。
後頭那輛載著芊芊母子,車簾半卷,能瞧見芊芊摟著平兒,正低聲給他講窗外的景致。
平兒今年才三歲,趴在車窗邊數路過的柳樹,脆生生的笑聲順著風飄進前車。
夏穗寧聽見這樣的笑聲,只覺得分外吵鬧。她對身邊的心腹丫鬟采芹低聲說了句:「都安排好了?」
采芹點頭:「姑娘放心,早就備妥了。」
護國寺香火鼎盛,夏穗寧到了之後先規規矩矩地上了香、捐了香油錢,又領著芊芊母子去方丈處領了兩間相鄰的廂房住下。
頭幾日她倒真沉下心抄了幾頁經,每日晨起便跪在蒲團上,一筆一畫地臨摹,一副虔心向佛的模樣。
芊芊起初還忐忑著,見她確實和善,便也放鬆了些,每日帶著平兒在寺里走走。
到了第五日傍晚,夏穗寧忽然頭暈,讓采芹去請了寺里的醫僧來看。醫僧把了脈,說是許是山間風涼受了寒,需要用艾草熏一熏。
夏穗寧便順勢道:「芊芊,我這幾日怕是不能抄經了,你替我抄寫一天吧。」
芊芊不疑有他,當即應下。她將平兒託付給自己信得過的丫鬟秋雁照看,自己獨自在佛堂里抄佛經。
平兒是個乖巧的孩子,帶起來並不費勁。秋雁牽著他,在護國寺後院的池塘邊餵了一下午的鯉魚。
紅白相間的錦鯉簇擁著爭食,水花濺濕了平兒的袖口,惹得他咯咯笑個不停。
到了傍晚,鐘聲敲過三遍的時候,秋雁的姐妹從山下回來,悄悄拉了她的衣角,說帶了幾樣精緻的桂花糕和松子糖,叫她過去嘗嘗。
這寺里的齋飯清淡寡味,連油星都少見,能吃上一口山下買的糕點,便算是開小灶了。
可秋雁終究不敢把糕點遞給小主子,平兒若吃了,嘴上沾了碎屑,回去被夏穗寧或是旁的嬤嬤瞧見,一問便知有人偷溜下了山。
她掂量著時辰,心想再有一刻鐘,芊姨娘的佛經也該抄完了,屆時交了差,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秋雁蹲下身,替平兒理了理衣領,柔聲道:「小少爺,奴婢去上趟茅房,你坐在這兒乖乖等奴婢一會兒,別亂跑,好不好?」
平兒正拿樹枝逗弄池邊的螞蟻,點了點頭。
秋雁剛轉了個彎,一個滿臉褶子的嬤嬤便從竹林里走了出來,朝身後揮了揮手。
她身後那個身強力壯的小廝二話不說,幾步上前,一把堵住平兒的嘴,將那小小的身子提了起來。
平兒嚇得蹬腿掙扎,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下一秒,荷花池的水便沒過了他的頭頂,水泡咕嘟嘟地翻上來,又歸於沉寂。
鄧嬤嬤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嗓門:「趁沒人發現,快點走!」
母子倆轉身便往竹林里鑽,剛邁出兩步,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這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
殷淮初牽著夏妧,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一群僕從。這幾日瑤瑤總在夜裡咳嗽,吃了好幾帖藥也不見好,夫妻倆心裡掛念,便專程來了護國寺。聽說這裡的平安符極其靈驗,求一道給女兒戴上,也好安安心。
只是他們到的這幾日,一直待在廂房,與夏穗寧那撥人恰好錯開,彼此竟然未曾碰面。
殷淮初見夏妧眉頭緊鎖,輕聲寬慰道:「好了,別太擔心。大夫昨日不也說了,瑤瑤的肺熱已經退了大半。如今我們替她求了這道平安符,往後日日戴著,她的身子只會越來越健壯。」
他說著,將那道好不容易求來的平安符在夏妧眼前晃了晃。
夏妧勉強笑了笑,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前方的荷花池,忽然頓住了。暮色里,荷花池中央的水紋異樣地翻湧著,一圈一圈,越來越小,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沉下去。
她拽了拽殷淮初的袖子,聲音發緊:「夫君,你看那裡是不是有東西?」
殷淮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臉色驟然一變,立刻喝令小廝們把火把湊近些。
橙紅的火光照亮了四周,果然看見一雙小手正無力地扒拉著水面,時浮時沉,已經是強弩之末。
一個小廝當即甩了外袍,縱身跳入荷花池,幾個起伏便將那孩子撈了上來。
三歲大的孩子,臉色青白,嗆了一肚子的水,癱在地上半天咳不出一聲,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
夏妧驚呼一聲,嚇得往殷淮初懷裡躲去,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會被丟進池子裡?」
她猛地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夫君,兇手一定還沒走遠,快派人去追!」
躲在不遠處竹林里的鄧嬤嬤母子聽得清清楚楚,後背上汗毛倒豎,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鄧嬤嬤攥著兒子的手腕,示意他千萬別出聲。可越慌越出錯,她兒子往後一退,腳下正踩著一根乾枯的樹枝,「咔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竹林里清晰得刺耳。
殷淮初耳尖一動,立刻側過頭,目光銳利地射向那片暗影綽綽的竹林:「什麼人?你們快去那邊看看!」
幾個家丁舉著火把沖了過去,不多時,便將鄧嬤嬤母子揪了出來,推搡著跪在了殷淮初面前。
夏妧借著火光看清了那兩張臉,她居然認得,是鄧夫人陪嫁過來的老人。旁邊那個小廝,她也曾在府里見過幾回,好像是她的兒子。
她心頭一沉,難以置信地看向殷淮初:「夫君,這不是我母親的陪房嗎?他們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