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來得比沈南星想像中更快。
周五晚上,顧承安沒有去醫院加班,也沒有應酬。他回家很早,進門後先陪兩個孩子吃飯,又檢查了大寶的數學作業。小寶纏著他講故事,他也耐著性子講完了一本繪本。
婆婆看得很欣慰,幾次向沈南星投來眼神。
那眼神像在說:你看,男人已經這樣了,你還要怎樣?
沈南星沒有接。
她知道顧承安今晚一定有話說。
果然,孩子睡下後,他敲了敲臥室門。
「我們談談。」
沈南星打開門。
兩個人坐在客廳。婆婆這次沒有出來,不知道是顧承安提前說過,還是她終於意識到有些事攔不住。
顧承安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沈南星看見文件袋的那一刻,心口還是輕輕縮了一下。
顧承安沒有立刻遞給她。
他看著茶几,聲音低沉:「我想了幾天。」
「嗯。」
「你列的那些條件,我不是完全不能做。」他說,「但我覺得,就算我做了,你也不會真的相信我。」
沈南星靜靜地看著他。
顧承安繼續說:「我們之間已經變成互相審視。你看我的每一個電話、每一次晚歸,都會覺得有問題。我回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怕哪句話又觸到你。」
沈南星聽著,心裡沒有太大波動。
他還是在說自己的不舒服。
「所以呢?」她問。
顧承安終於把文件袋推過來。
「如果真的過不下去,我們就好好談離婚。」
沈南星看著那個文件袋。
她以為自己會手抖,會心痛,會憤怒。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她反而異常安靜。
原來人在一段關係里失望太久,等到對方終於說結束時,最先湧上來的不一定是崩潰,而是疲憊落地。
她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離婚協議草稿。
孩子由男方撫養。
房屋歸男方所有,剩餘貸款由男方承擔。
男方一次性補償女方十五萬元。
女方享有探視權,具體探視時間由雙方協商。
沈南星看到「十五萬元」時,忽然笑了一下。
顧承安皺眉:「你笑什麼?」
「我做了十二年護士,離職補償八萬。結婚這麼多年,離婚補償十五萬。」她抬頭看他,「顧承安,我在你們的帳里一直很便宜。」
顧承安臉色變了:「這只是草稿,可以談。」
「孩子由你撫養,也是草稿?」
顧承安沉默。
沈南星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
她已經諮詢過律師,知道現實對自己不利。可看見白紙黑字寫著兩個孩子都歸男方,那種痛還是像鈍刀一樣,一點點割開她。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媽的意思?」
顧承安低聲說:「綜合考慮。孩子一直在這個家生活,學校也在附近。我收入穩定,房子也在這裡。你現在做陪診,時間不固定,住處也沒定。」
他說得每一句都像事實。
也正因為是事實,才更刺人。
沈南星問:「那我這些年照顧他們算什麼?」
顧承安眼神動了動:「我沒有否認你的付出。」
「但談到撫養權時,它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顧承安沉默。
沈南星把協議放回茶几。
「十五萬我不同意。探視權也不能寫得這麼模糊。孩子生活費、教育費、醫療費怎麼承擔,要寫清楚。我和孩子每周見面的時間,也要寫清楚。」
顧承安看著她:「你不爭撫養權?」
沈南星心口疼得厲害。
她很想說爭。
她想把兩個孩子都抱走,想告訴所有人她才是最懂他們的人,想證明母親不是因為暫時沒穩定工作就該被排除在孩子生活之外。
可她也知道,衝動不能替孩子交學費,憤怒不能變出房租和長期穩定收入。
「我會爭取更多陪伴時間。」她聲音有些啞,「但我不會把孩子拖進一場漫長的撕扯里。」
顧承安眼神複雜。
「補償二十萬。」沈南星說,「少一分我都不簽。」
顧承安皺眉:「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沈南星看著他:「這套房子我出過錢,孩子我帶了這麼多年,我離開後要租房、生活、重新穩定收入。二十萬不是賠償我的委屈,是我重新開始的最低成本。」
顧承安沒有說話。
婆婆終於忍不住從房間出來。
「二十萬?」她聲音尖了起來,「沈南星,你怎麼不去搶?」
沈南星看向她:「媽,這麼多年我搶過您什麼?」
婆婆被堵住,又很快反擊:「房子是承安還貸,孩子也跟承安,你一個沒正式工作的人,還想拿二十萬?你別太貪心!」
沈南星的心反而冷靜下來。
「我現在沒正式工作,是因為醫院裁員時,我為了不影響顧承安簽了協議。」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天生沒工作。」
婆婆臉色一僵。
沈南星繼續說:「這件事,您比誰都清楚。」
顧承安低聲道:「媽,您回房。」
婆婆還想說什麼,顧承安加重語氣:「回房。」
這一次,婆婆終於閉嘴。
她走後,客廳又安靜下來。
顧承安坐了很久,說:「二十萬,我考慮。」
「不是考慮。」沈南星說,「這是我的底線。」
顧承安看向她。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沈南星說底線時,已經不是在試探。
她是真的準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