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視頻後,沈南星坐在餐桌前,很久沒有動。
屋子裡安靜得厲害。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疊她提前整理好的文件。
離婚證複印件。
離婚協議。
購房資料。
孩子探視記錄。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在通話里把這些一件件拿給父母看。
告訴他們,她不是衝動。
告訴他們,她有住處。
告訴他們,她在努力爭取孩子。
告訴他們,她沒有把自己的人生毀掉。
可真正面對父母時,她發現,他們並不急著看證據。
他們急著判她有罪。
沈南星低頭,看著文件袋邊緣。
熟悉的委屈一點點湧上來。
那委屈不是今天才有。
它很早就埋在身體裡。
小時候,她考了九十六分,興沖沖拿回家。
母親第一眼只盯著失分:「那四分丟在哪兒?」
父親的注意力落在別人家的孩子身上:「隔壁小敏這次考第一,你要多向人家學。」
她那時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試卷,突然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高興。
後來中考,她想報離家稍遠一點的重點高中,因為那裡師資更好。
母親當場否了她的想法:「女孩子跑那麼遠幹什麼?家門口的學校也不差。」
父親也皺起眉:「別總給家裡添麻煩。」
她妥協了。
再後來報志願,她想學臨床,父親說分數不夠穩,母親說護士好找工作,女孩子穩定。
她讀了護理。
畢業後,她想繼續考證、進修,母親仍是那套安排:「你一個女孩子,工作穩定就行,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結婚時,親戚都說顧承安條件好。
父母也滿意。
那時他們臉上帶著滿意的笑:「你要懂事,好好過日子,別讓人家看笑話。」
懂事。
這兩個字像一根繩子,綁了她很多年。
她要懂事,所以不能喊累。
要懂事,所以婆婆挑剔時要忍。
要懂事,所以顧承安忙時要體諒。
要懂事,所以被裁員後也要先考慮丈夫的面子。
要懂事,所以離婚了還要先想父母會不會丟臉。
沈南星忽然覺得很荒唐。
她這麼多年一直努力做一個懂事的人。
可換來的不是理解。
是別人越來越理所當然地把她的退讓當作本分。
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又發來消息。
「你爸氣得飯都吃不下。你自己好好反省。」
沈南星盯著「反省」兩個字。
以前她看到這兩個字,心裡會立刻發慌。
她會想,是不是自己語氣太重。
是不是不該頂嘴。
是不是該給父母道歉。
可今天,她沒有。
她只是把手機放到一邊,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水溫正好。
她捧著杯子,站在窗邊。
樓下有孩子拿著燈籠跑過去,笑聲清脆。
她忽然想起大寶。
大寶也總是太懂事。
會替小寶擋住大人的情緒。
會把想媽媽寫在紙條上。
會小心翼翼地確認:「我可以想媽媽嗎?」
沈南星心口一疼。
她不能讓大寶也變成另一個自己。
不能讓孩子從小就學會,自己的感受永遠排在別人臉色後面。
她拿起探視記錄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父母知道離婚,第一反應為責備。
本人情緒受影響,但未失控。
後續溝通需保持邊界。
寫完最後四個字,她停頓了一下。
保持邊界。
這四個字以前離她很遠。
現在卻成了她必須學會的東西。
委屈仍然在。
可她不想再讓委屈指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