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微微傾身,觀察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由五顆黑子連成的簡單直線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殿下之意,可是無論橫、豎、斜,只要同色五子連成一線,便為勝?」
蕭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自己什麼都沒解釋,不過是擺了個最簡單的棋局,他只看了一眼就理解了規則。
柳清辭的聰慧,果然不只是讀死書。
「沒錯。」他點頭,將棋盤上棋子掃開,「規則就這麼簡單。」
他將裝著白子的棋簍往柳清辭面前一推,自己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抬眸看向對方,唇角帶著點似有若無的挑戰意味,「先來一局。」
柳清辭示意:「殿下先請。」
蕭儼也不客氣,直接落子。
棋局開始。
蕭儼雖然不會圍棋,但是他一個現代人,五子棋小遊戲可玩過不少。
柳清辭第一次玩,剛剛才掌握規則,運用起來沒有蕭儼熟練。
果然,沒過多久,蕭儼就贏了。
他屈指彈了一下那顆決定勝負的黑子,發出清脆的響。
甚至還「嘿」了一聲:「成了!」
蕭儼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嘴裡卻還在像模像樣地安慰著柳清辭:
「咳咳……你第一次下,能堅持這麼久已經很不錯了。」
柳清辭滿腹經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好像無所不能。
自己這個現代人用五子棋這種小把戲贏了一局……
嗯……雖然有些勝之不武,但感覺還是挺有趣的。
蕭儼所有的神情都落入了柳清辭的眼中,他怔怔地看著。
燭光跳躍在蕭儼帶著笑意的臉上,將那瞬間的鮮活得意照得清清楚楚。
眉眼舒展,笑容乾淨,眼睛裡純粹地盛滿了贏棋的快樂。
原來……豫王殿下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看什麼呢?輸傻了?」
蕭儼的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兩聲,將柳清辭喚回了神,
「沒關係的,多玩幾次就會了,這次讓你先下好不好?」
柳清辭聽得耳根一熱,抿了抿唇:「好……」
聲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可能因為有過第一次輸棋的經驗,柳清辭逐漸上手了。
五子棋規則簡單直接,變化考驗心算和布局,對精通圍棋的他而言,這種簡化的博弈另有一番趣味。
柳清辭見蕭儼似乎熱衷於此,他也不自覺沉浸了進去。
一來一回,這次下了許久。
柳清辭棋路雖顯生疏,卻透著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機敏。
「嗒。」
最後一枚白子落下,五子連珠,斜線成勢。
柳清辭,贏了。
蕭儼低頭看著棋盤,完全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柳清辭恍惚抬起頭,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剛剛還因為贏棋而高興的人,此刻瞪大了眼,甚至還有一點……被反殺的懵然。
柳清辭心底一沉,指尖冰涼。
他竟然贏了豫王殿下。
他身在權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深諳與上位者相處的分寸。
對弈最要緊的是規矩,絕不能贏,輸也有輸的講究,最好惜敗。
那是心照不宣的奉承。
可他方才卻完全忘了。
不過才第二局,他就毫不客氣地完勝了蕭儼。
蕭儼他……肯定會很生氣吧。
柳清辭竟然產生了一絲懊悔的心理。
他以前其實很不喜歡那種阿諛奉承的做法,對弈就要尊重對手,全力以赴才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可是他現在卻想,若是方才他輸給蕭儼就好了……
蕭儼就會一直那麼開心。
不至於像現在,氣氛突然凝固。
柳清辭忐忑地抿著唇,心裡越來越不安。
也不知豫王殿下會不會動怒。
蕭儼終於從棋局中抬起頭。
柳清辭呼吸一滯,緊張地看過去。
不料卻撞進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預想中的陰沉怒意,只有純粹的驚訝,和毫不掩飾的讚嘆。
「你怎麼這麼聰明?!」蕭儼的誇讚脫口而出。
語氣近乎崇拜,仿佛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真厲害啊,柳大才子~」
柳清辭怔怔地聽著。
他從小聽過很多場面恭維話,真心稱讚他的也不在少數,但這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直白熱烈的誇獎。
柳大才子……
這個稱呼,自柳家落魄後,他聽過很多次。
全是諷刺譏誚的語氣。
可此刻,從蕭儼嘴裡叫出來,卻全然不同。
只有純粹的欣賞,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興奮。
「我可是復盤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你布局這麼深,早就挖坑等著我呢,你說你這腦袋反應怎麼就這麼快呢……」
他本來還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沒想到柳清辭的學習能力這麼強,直接給了他一個驚喜。
蕭儼還在興致勃勃地分析著棋局,絲毫沒有發現被他夸的人耳朵尖都已經紅了個透。
兩人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早點睡。明日你在攬月軒好生待著,有什麼想看的書便去書房尋,本王已經吩咐過了,沒人會攔你。」
蕭儼拉了拉被子,和柳清辭肩並肩躺著,中間只隔了個拳頭的距離。
柳清辭在黑暗中動了動,發出一陣布料的摩挲聲,似乎糾結了片刻才開口:
「殿下,我何時才能回聽竹苑?」
蕭儼問:「怎麼,在這裡待著不好?」
「不是。」柳清辭否認得很快。
憑心而論,他在攬月軒的吃穿用度沒有絲毫虧待,甚至連書房都讓他進,這待遇都像是王府的第二個主子。
但正因為這樣,他才覺得不安。
這過分的優待,更像一張溫柔的網,將他困在其中,摸不透蕭儼的真實意圖。
「只是……長居殿下寢殿,終究是不合適。」柳清辭斟酌著說道。
蕭儼知道柳清辭的不自在,想著安撫一下他的心情。
「放心,過兩天就讓你回去。」他的聲音染上了些許困意,有些沙啞,「別想太多了了,快睡覺。」
第二天一早,蕭儼依舊去了京郊。
學騎馬不是他的藉口,他是真的想學。
畢竟作為一個廢物王爺,每天閒得發慌,他只能自己找點事做。
練了整整一上午,回到王府的時候,正好趕上和柳清辭一起用午膳。
蕭儼把柳清辭叫過來,兩人走到餐桌邊,正要落座。
他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苦味。
蕭儼聽到腳步聲,轉頭看過去……
就見下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