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蕭璟,瞬間感覺豫王府的空氣清新多了。
蕭儼沒有耽誤,直接回了攬月軒。
寢殿內。
蕭儼的腳步在踏入的瞬間,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那張寬大奢華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床榻中央,厚厚的雲絲錦被之下,微微隆起一個弧度。
蕭儼走近,站在床邊。
柳清辭整個人幾乎都陷在錦被和鵝絨枕里,只露出一小截光潔的額頭和散落在枕邊的幾縷墨發。
他側身躺著,身體蜷縮成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姿態,被子蓋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柳清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柳府抄家的那個雨夜。
甲冑碰撞的冰冷聲響,粗暴的呵斥,母親蒼白的臉和緊緊摟著年幼妹妹顫抖的手臂。
父親被官差押走時回頭望來那一眼。
高牆深院變成囚籠,熟悉的家被貼上封條。
畫面一轉,竟是到了刑場。
高台之上,父親穿著骯髒的單薄囚衣,跪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凌亂飄散。
劊子手抱著鬼頭刀,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刀鋒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寒芒。
「爹——!」
他想要嘶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爹爹……」
蕭儼剛在床邊坐下,就聽到這聲破碎的呢喃。
柳清辭的臉色蒼白,眉頭痛苦地擰成一團,長睫劇烈顫抖。
他緊閉的眼角,竟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滴淚珠,順著鬢角滑落,沒入枕畔的墨發中,留下一道微濕的痕跡。
「不要……」
蕭儼用指腹輕碰了一下殘留的淚痕,他輕聲喚道:「清辭?」
蜷縮著身影沒有反應,只是繼續呢喃著:「娘親,我好想你……」
眼角的淚流得更凶了,一顆顆地砸下來。
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揪心。
蕭儼的心,徹底被這淚水浸泡得又軟又澀,泛起一陣陌生的疼痛。
他手足無措地擦拭著眼淚,動作笨拙,生怕力道重了會驚擾到人。
「沒事了……清辭,沒事了……」他低聲說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柳清辭的淚水終於漸漸止住,只餘下睫毛上未乾的濕意和臉頰上幾道淺淺的淚痕。
他哭得有些脫力,身體不再劇烈顫抖,只是依舊保持著那個缺乏安全感的蜷縮姿勢,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身前的錦被邊緣。
蕭儼的手剛要收回來,卻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微微一愣,接著聽到柳清辭又無意識地嘀咕了一句。
這次聲音太低,他沒有聽清楚。
那微濕的臉頰在他手心蹭了蹭,又開始囈語。
蕭儼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微微俯身,將耳朵湊近柳清辭的唇邊,想要聽清他在說什麼。
「……蕭儼……」
嗓音中帶著哭腔後特有的沙啞軟糯,就這麼清晰地闖進他的耳中。
蕭儼的呼吸都停滯了。
寢殿內炭火噼啪的輕響,窗外隱約的風聲,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驟然退遠,變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一聲帶著哭腔沙啞的名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是近乎嘆息般的輕柔:
「嗯,我在。」
柳清辭這一覺睡了很久。
他意識逐漸回籠的時候,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朦朧。
身上已經沒有了發高熱後的酸痛感,也沒有畏寒的感覺,反倒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
柳清辭緩緩睜開眼,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適應了帳內昏暗的光線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繡著暗金雲紋的衣料。
柳清辭怔了怔,意識又清醒了幾分。
他微微轉動眼珠,向上看去。
線條流暢的下頜,微微凸起的喉結,再往上,是緊抿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樑。
蕭儼的臉,就在他頭頂斜上方,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帘下淡淡的青影和長睫投下的細小陰影。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顯然還在熟睡。
而他自己……
柳清辭遲滯的思維終於徹底運轉起來。
蕭儼墨色的長髮未束,有幾縷散落在枕上,與他的髮絲幾乎糾纏在一處。
他的頭枕著的不是枕頭,而是對方的手臂……
蕭儼的另一條手臂,正鬆鬆地環在他的腰側,將他以一種半擁半護的姿態,牢牢圈在身前。
柳清辭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升溫,耳根更是燙得驚人。
他們不是沒有在一張床上睡過。
但是攬月軒的這張床特別寬大,那時他們兩人各睡一邊,一整晚都可以沒有任何接觸,涇渭分明。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近在咫尺,呼吸相聞,肢體交纏。
就在他心亂如麻,不知該裝作未醒悄悄挪開,還是該直接掙脫時。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鼻音:
「嗯……」
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似乎無意識地收緊了些,將他更往懷裡帶了帶。
柳清辭身體瞬間繃直,連呼吸都屏住了。
蕭儼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時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顯得有些迷茫。
他視線落在了懷中人那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根和側臉上,眉頭習慣性地蹙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手背貼了貼柳清辭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頰。
掌心觸感滾燙。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怎麼臉這麼紅?摸著也燙……難道是燒還沒退?」
說著,他支起半邊身子,低頭去查看柳清辭的臉色,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攬住他的姿勢。
溫熱的氣息混合著剛醒的慵懶,毫無遮攔地噴灑在柳清辭敏感的頸側和耳畔。
「還有哪裡不舒服?頭痛嗎?嗓子疼不疼?」
蕭儼一連串地問著,眼神里是純粹的關切。
全然沒意識到此刻兩人過於親密的姿態。
柳清辭被他這近距離的審視和一連串的詢問弄得更加窘迫,臉燙得幾乎能煎雞蛋。
他只能窘迫地偏過頭,避開那灼人的視線和氣息,聲音細若蚊蚋:
「沒、沒有……不疼……」
「沒有?」蕭儼顯然不信。
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頸和手心,確實都熱乎乎的,
「臉這麼紅,還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