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又笑道:「殿下他怎麼自己不來呢?」
柳清辭一聽,瞬間就有些心虛。
不來?
怎麼沒來?
昨天晚上還躲在馬車裡偷偷欺負人呢……
柳清辭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又燙了幾分。
「清辭?」
柳夫人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出來。
柳清辭回過神,對上母親含笑的目光。
「……娘。」他輕聲應道,聲音有些不自然。
柳夫人溫柔地笑道:「想來殿下也是為了你好,他能為你考慮到這一層……也是費心了。」
柳清辭神情有些恍惚,片刻後,他才輕聲道:「我知道……」
之後的好幾日,柳府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正月里本就是走親訪友的日子,何況柳家官復原職,滿朝文武誰不想趁這個機會來攀個交情?
昔日避之不及的故交,如今攜著重禮登門,一口一個「柳夫人」,一口一個「柳公子」,笑得比誰都真誠。
正月初十那日,柳清辭終於收到了父親寄來的家書。
家書中柳丞相說還有三五日便能抵京。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座府邸。
下人們奔走相告,臉上都帶著笑。
廚房裡開始忙碌起來,準備著迎接老爺回府的宴席。
日子便在這忙碌與期盼中,一天天滑過去。
柳清辭每日被各種瑣事纏著,應酬著絡繹不絕的訪客,偶爾還要替母親分憂處理些府中事務。
柳文淵是在正月十四那日抵京,他入宮面聖回來,立刻回了府。
辰時剛過,柳府大門外便傳來一陣喧譁。
府門外,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下車轅。
那道曾經挺拔的身影,如今微微有些佝僂。鬢邊添了白髮,臉上多了風霜的痕跡。
可那雙眼睛,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溫和而明亮。
「你可算回來了……」
柳夫人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柳文淵快步上前,將踉蹌著撲過來的妻子攬進懷裡。
「沒事了,夫人,我回來了。」他輕聲說。
柳清辭站在幾步之外,望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早已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柳文淵鬆開妻子,走到柳清辭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聲音有些沙啞,
「清辭,苦了你了。」
柳清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柳清荷也從後面撲過來,一把抱住爹爹的腰。
「爹爹!清荷好想你!」
柳文淵低頭抱住自己的小女兒,眼眶含淚,「乖女兒……」
一家四口,站在府門前,緊緊相擁。
柳文淵回府不久,宮裡的旨意便到了。
「陛下有旨,明夜元宵宮宴,特召柳大人攜家眷入宮赴宴。」
宮宴。
若是宮宴,那蕭儼定然會參加吧……
柳清辭聽著這道旨意,有些恍惚。
自從半月前那次,他們晚上在馬車見過一面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
柳清辭回到自己房中。
他站在衣櫃前,望著裡面那一排衣裳。
月白的,淡紫的,絳紅的……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件淡青色的衣裳上。
那是除夕那日,蕭儼親手為他穿的。
柳清辭伸出手,他將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取了出來。
次日傍晚。
馬車轆轆駛向皇宮。
柳清辭坐在車裡,隔著車簾,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正月十五的夜,來得比平時更晚一些。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天邊。
宮宴設在太和殿,滿殿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柳清辭隨父親落座,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
恰好能看清御座的方向,也恰好能……
他微微側過頭。
蕭儼坐在御座下方,正在與身邊的宗室說著什麼。
他端著酒杯,姿態慵懶,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柳清辭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他又微微側過頭。
這一次,蕭儼正望著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柳清辭的手輕輕一抖,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蕭儼的唇角彎了起來。
柳清辭連忙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面前的菜。
宴席過半,歌舞昇平。
他只知道那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存在感太強。
宴席進行到後半段,柳文淵多飲了幾杯,面色微紅。
他起身離席,想去醒醒酒。
柳清辭不放心,便扶著父親一同出去。
穿過迴廊時,正好遇見也在外面的蕭儼。
月光如水,四下無人。
柳文淵像是早就知道蕭儼在這裡,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禮。
「老臣見過豫王殿下。」
柳清辭連忙垂首,跟著行禮:「清辭見過豫王殿下……」
蕭儼連忙虛扶了一把:「柳大人不必多禮。」
柳文淵直起身,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殿下,」他沉默了一瞬,聲音有些沙啞,「柳某此番能沉冤得雪,闔家團圓,全賴殿下鼎力相助。」
蕭儼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柳大人言重了。」他說,「柳家本無罪,翻案是應當的。」
「不……」柳文淵沉聲道,「殿下的恩……柳某都銘記於心。」
「柳某在流放路上,也多虧殿下的照拂。」
聽到自己父親這話,柳清辭都意外地側眸看過去。
然後又看向蕭儼。
蕭儼沒看他,只是平靜地回答柳文淵的話:「不過是舉手之勞。」
「還有清辭這孩子……殿下把他照顧得很好。」
柳文淵說著,聲音忽然有些哽咽。
這位在流放路上受盡苦楚卻從未掉過一滴淚的男人,此刻站在月光下,竟有些說不下去了。
「若不是有殿下……我柳家還不知道會如何。」
柳文淵朝著蕭儼,膝蓋忽然彎了下去。
蕭儼嚇了一跳。
在柳文淵膝蓋觸及地面之前,他連忙一把將人扶了起來,
「柳大人,使不得!」
……
(寶寶們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