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了許久的天，終於落下了雪。
那些雪從雲縫裡漏下來，鋪天蓋地，紛紛揚揚，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什麼，把一整個冬天的寒意都傾倒下來。
蕭儼倒下時，他的力道帶著柳清辭踉蹌半步，跪倒在青石磚上。
柳清辭想去捂那個傷口，卻不知道從哪裡捂起。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顫抖著，不知道該落在何處。
「太醫……」他沙啞地開口。
像是才反應過來，他突然朝身後大喊，「來人！叫太醫！」
柳清辭的聲音撕裂了漫天飛雪。
空蕩蕩的宮道上，只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牆壁間碰撞，然後被雪吞沒。
沒有人來。
不會有人來。
柳清辭想起來，整個皇宮都被蕭璟控制住了，更別說太醫院。
蕭璟要殺蕭儼，又有誰敢救他？
柳清辭酸澀的眼眶終於滲出了淚，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蕭儼，你不要死……」
「我……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問你……」
「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柳清辭此刻臉上的淚是燙的，燙得像是要把這漫天的雪都融化了。
可蕭儼的身體在他懷裡，卻越來越涼。
涼得像是這場雪落在了他身上，就再也化不開。
「你別死……」柳清辭哽咽著，說的話斷斷續續，「不要死……我帶你出宮，找大夫……我們去找大夫……你堅持一下。」
他的淚落在蕭儼臉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眼瞼上，落在他的唇角上。
那些淚落下去，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淚，哪片是雪。
蕭儼的感知被屏蔽了，他甚至都感覺不到柳清辭眼淚的溫度。
他只能看著一顆顆淚珠砸在自己臉上。
砸得他心尖生疼。
柳清辭把蕭儼抱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像是這樣就能把他留住。
蕭儼伸手，扯了一下柳清辭的袖子。
柳清辭徹底愣住了，他俯身過去，幾乎要和蕭儼額頭相抵。
「蕭儼……蕭儼……你還聽得到我說話嗎？」
蕭儼想說話，可他一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看到自己被染得鮮紅的衣襟，才知道他剛剛吐出了一口血。
他眼睜睜地看著柳清辭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了。
血吐了出來，他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別哭……」
柳清辭渾身一震，他俯得更低，
「蕭儼……蕭儼！」
蕭儼看著眼前人，他想再多看幾眼。
可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他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抽走，從四肢開始，緩緩蔓延到軀幹，最後匯聚到頭頂。
那種感覺很怪。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正在遠離的感覺。
像是他正站在一條長河的此岸，望著對岸的柳清辭，而河面正在一點一點變寬。
河水無聲地流淌，把他帶走，把他推遠。
他知道這是任務完成，他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蕭儼的眼皮沉了沉。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睜大眼睛。
不能閉。
他想。
柳清辭的臉在他視線里忽遠忽近，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看見那雙眼睛裡不斷湧出的淚，看見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他的血。
剛想說話，嘴張開，血又涌了出來。
他用力咽下去。
「清辭……」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
柳清辭拼命點頭，把耳朵湊到他唇邊。
「我在！我在！你說！」
蕭儼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側臉。
他想說的話太多太多，多到不知從何說起。
意識正在像潮水退去，帶走沙灘上的每一粒沙。
蕭儼用盡最後的力氣，開口。
「我……」
他想說，我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想說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想說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可是來不及了。
眼前的黑暗正在一點一點蠶食視野的邊緣，只剩中間一小團光。
那團光里，是柳清辭的臉。
他好想可以有很多很多時間，慢慢地跟柳清辭說這些事。
他拼盡全力，用最清晰的聲音，確保每一個字都落進柳清辭的耳朵。
蕭儼說：「等我回來。」
柳清辭愣住了。
淚水凝在眼眶裡，忘了落。
蕭儼望著他那副怔怔的模樣。
他想再笑一下，可黑暗已經吞沒了他的視野。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柳清辭那雙忽然睜大的眼睛。
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只剩下雪，無聲地落。
落在他們之間那片再也化不開的紅上。
雪把他們的衣擺蓋住了，把地上的血跡蓋住了，把那截箭尖也蓋住了。
遠遠看去，像兩座挨在一起的雪人。
——
【警告！警告！OOC警告！！！】
【警告！警告！OOC警告！！！】
【警告！警告！OOC警告！！！】
蕭儼的意識剛回籠，聽到的就是那陣熟悉的尖銳嗡鳴聲。
半分鐘的警報聲還沒有結束。
隨之而來，就是小K的尖銳爆鳴聲：
「啊啊啊——宿主！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蕭儼睜開眼，入目是一片虛無的白。
沒有雪，沒有宮道，沒有柳清辭的臉，沒有那截透出胸口的箭尖。
只有無邊無際的白，像是有人把方才那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都收進了這方天地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胸口乾乾淨淨，沒有血，沒有箭。那件玄色的袍子完好如初，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宿主！！！」
小K的聲音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那團光球從虛空中衝出來，圍著他上躥下跳，光暈都急得發紅，像一顆燒著了的流星。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你說了什麼？！」
「等我回來？」
「你一個在那個世界死了的人，跟活著的人說『等我回來』？！」
「這OOC警告真是一點都不冤吶！！！」
蕭儼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那團急得團團轉的光球，臉色深沉如水。
「宿主！你都要被抹殺了！」小K仰天長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