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被他拽得踉踉蹌蹌,走到殿外,就看到台階下停著一輛馬車。
像是倉促間才準備好,晨曦的微光灑在駿馬的鬃毛上,整裝待發。
「這麼急?你在怕什麼?」柳清辭冷冷問道。
蕭璟現在心情惡劣,沒有心思和柳清辭吵架。
他想到柳清辭信誓旦旦地說蕭儼會回來,想到在豫王府看到的厲鬼。
又想到今天柳清辭異常的反應,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甚至讓他意識不到。
蕭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進去。」他抓住柳清辭的手臂,把他往馬車那邊拽。
蕭璟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拉開馬車門,一把將柳清辭往裡塞。
柳清辭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撞上車框的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
他悶哼一聲。
蕭璟沒有看他,只是用力將他推了進去。
「走。」
車夫揚起鞭子,馬車動了起來。
柳清辭靠在車廂壁上,揉著發紅的手腕。
他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宮殿。
收回目光時,正好看到蕭璟緊繃的神色。
柳清辭冷笑一聲:「這大清早的抽什麼風,撞鬼了?」
蕭璟一張臉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有說話,可那臉色,比說話還明白。
柳清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臉色一凝,語氣變得急切:「你真撞鬼了?你看見了蕭儼?!」
蕭璟的臉色難看到扭曲,竟然也沒有反駁這句話。
柳清辭的心突然開始瘋狂地跳動,是一種壓抑太久快要衝破胸腔的激動。
他一把揪住蕭璟的衣領,眼眶泛紅,聲音卻尖利得像要撕裂空氣:「你在哪兒看見的他?!」
蕭璟眉頭緊皺,臉上浮起怒色:「柳清辭!你何時還會這些陰蠱之術?!你好端端的一個人,竟然和那些髒東西為伍!」
在蕭璟看來,蕭儼能變成鬼回來,就是柳清辭使的手段。
畢竟他當初負責操持蕭儼的喪事,可是親眼看著他死了,葬了。
柳清辭像是沒聽到蕭璟的話,他渾身都在抖,聲音帶著哽咽卻滿是質問:「我問你在哪裡看到的他?!!」
「當然是豫王府!」
蕭璟滿臉不耐煩,他一把甩開柳清辭拽著他衣領的手,冷靜地分析,
「他在攬月軒死的,依我看來,他雖化身為厲鬼,但是也出不了攬月軒。」
不然的話,他逃回來之後,那厲鬼怎麼沒跟著他來索命?
柳清辭:「我要去豫王府!」
蕭璟臉色鐵青:「你做夢!我會送你去護國寺,任何鬼怪都接近不了那裡,等天師做法收了那厲鬼,咱們再回來。」
柳清辭心急如焚,他掀開帘子再往馬車外看了看。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再往前走,竟然就快到那日蕭儼中箭的那條宮道上了。
柳清辭再次看到這個地方,心裡還是會泛起一陣鈍痛。
這條宮道長長的,鋪著青石磚,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那日的雪,那日的箭,那日倒在他懷裡的人。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烙在骨頭裡。
蕭儼回來了。
可回來的,是他嗎?
這兩天發生的事,在柳清辭從小到大的認知中完全解釋不了。
他不知道這個世間是怎麼了。
他現在只是害怕。
回來的那個人,究竟是下令打他鞭子豫王,還是……和他同床共枕數月的蕭儼?
柳清辭的攥緊車簾的手指鬆了下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馬車正沿著宮道往前行駛。
蕭璟一直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他最先聽到遠處傳來的另一陣馬蹄聲。
急促密集,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
就在這時,車夫突然勒住了馬。
車夫的聲音發著抖:「殿……殿下……」
蕭璟的目光死死盯著車簾,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猛地掀開車簾,晨光刺進來。
他眯了眯眼,看清了馬車對面的場景。
有人騎馬在宮道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馬背上的人脊背挺得筆直,玄色的衣袍在風裡獵獵作響,墨發被晨風吹起,散落在肩頭。
那張臉——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蕭璟的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識地又想喊「有鬼」……
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
他就那樣僵在馬車裡,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
蕭璟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眼前這個人……有影子。
初晨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磚上,長長的。
和活人一般。
蕭儼騎馬走到那輛馬車的跟前,才勒馬停住。
柳清辭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蕭儼此刻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柳清辭的眼眶瞬間湧上熱意。
「蕭儼!」
他朝外撲去,推開擋著門的蕭璟,就要衝出去。
蕭璟被柳清辭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得猛地一偏,但很快反應過來一把將人拉住了。
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柳清辭的手腕。
蕭璟的臉慘白扭曲:「你哪兒都不許去!」
柳清辭猛烈地掙扎著,蕭璟都差點沒有拉住。
兩人在馬車門口扭成一團。
蕭璟怒斥道:「柳清辭!你清醒點!」
他的聲音剛出口,一道寒光忽然從側面飛來。
嗖——
蕭璟只覺得手臂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到,一把匕首,齊根沒入他的小臂。
鮮血濺出來,蕭璟的手吃痛鬆開了。
柳清辭跌跌撞撞衝下馬車。
蕭璟捂著手臂,抬起頭。
他看到蕭儼已經翻身下了馬,跨步朝著柳清辭迎上去。
兩人的眼裡好像都只有對方。
柳清辭撲進蕭儼懷裡的那一刻,蕭儼的手臂已經張開了。
他接住他,緊緊摟住。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人揉進懷裡。
蕭儼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他將臉埋進柳清辭的發間。
聲音很低,很輕,像是一聲嘆息:「對不起,我回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