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儼抱著柳清辭，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措辭。
片刻後，他謹慎地問出一個問題：「清辭，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柳清辭偏過頭看著蕭儼，清晰且肯定地答道：「我受了鞭刑，在聽竹苑養病那日……你還扔給我一件披風。」
這下蕭儼真的驚到了，他面露詫異，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柳清辭那雙認真篤定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從哪裡問起。
柳清辭眨眨眼，一臉無辜：「我猜得不對？」
蕭儼：「猜的？」
柳清辭定定地看著他：「難道下令抽我鞭子的是你？」
「當然不是！」
蕭儼很快地否認完，接著承認道：「你猜得很對。」
他抱著人往上顛了顛，在那白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我的寶貝怎麼這麼聰明？跟我說說是怎麼猜的。」
柳清辭臉色一紅，他把自己對比字跡，跟福安打探消息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他頓了頓：「由此看來，我猜想……有兩個豫王？」
他只能猜到這個抱著自己的蕭儼和下令鞭笞他的豫王不是同一個人。
至於其他，柳清辭實在想不通了。
「對，有兩個豫王。」蕭儼點點頭，接著說，「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在聽竹苑見到你的那天。」
「來這個世界？」柳清辭愣住了。
「來……這個世界？」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有些恍惚，「什麼意思？」
蕭儼看著柳清辭滿是困惑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柳清辭能不能接受這些。得知自己只是書中的人物，又會是什麼反應？
柳清辭似乎看出了蕭儼的猶豫，他目光沉靜：「你可以如實告訴我，我知道肯定會聽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我……都儘量去理解。」
「清辭，」蕭儼開口了，「你相信嗎，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其實是一本書。」
柳清辭的睫毛顫了顫，他看著蕭儼，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說。
蕭儼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道來：
「一本寫好的書。所有人的命運，所有會發生的事，都是提前定好的。」
柳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是看書的人？」
蕭儼微微一頓，然後輕點了一下頭：「對。」
柳清辭的神情沒什麼起伏，只是冷靜地分析著：「所以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你在那個世界看到了一本書，也就是我所在的這個世界？」
蕭儼輕嘆一聲：「是。」
柳清辭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何會來到我的世界？」
蕭儼聽著柳清辭的這些話，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來這裡，是為了完成一個任務。任務是讓我扮演那個『豫王蕭儼』，走完他該走的劇情。」
柳清辭聽著，慢慢明白了什麼。
他看著蕭儼，問：「那你……完成了嗎？」
「沒有。」蕭儼的語氣聽上去莫名愉悅。
畢竟，如果他完成了任務，那現在抱著柳清辭的就不是他了，而是蕭璟。
柳清辭又問：「那完成任務之後，你會……離開嗎？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蕭儼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清辭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緊張起來，還有一點點的……小心翼翼。
說這麼多，原來就是為了問這一句。
他既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書中的人物，也不在意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他只問他會不會離開。
許是蕭儼沉默得有點久，柳清辭的神色愈發緊張。
「不會，我不會離開了。」蕭儼語氣堅定。
他為了讓柳清辭放心，接著解釋道：「我在自己的世界已經……死了，根本回不去，再說了，那個世界也沒有人希望我回去。」
「死了」這兩個字落在柳清辭的耳朵里，讓他心尖抽痛了一下。
他已經親眼見到過一次，蕭儼死在他面前。
現在聽到蕭儼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竟還死過一次。
柳清辭鼻尖一酸，一顆豆大的淚珠就砸了下來。
砸得蕭儼慌了神。
「怎麼了？我說我不回去了，不會離開……」蕭儼手忙腳亂的，一手給人擦著淚，另一隻手安撫地順著背脊，嘴裡還語無倫次地柔聲哄著，「我就在這裡，怎麼哭了？」
柳清辭卻不說話，他直接往前撲到了蕭儼的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埋在頸間，默默地掉著眼淚。
蕭儼感覺自己的衣襟都濕了一片。
他不知道從何哄起，只好把人緊緊抱在懷裡，一隻手護著他的後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柳清辭哽咽的嗓音在他頸邊響起：「你那時候……疼不疼？你中箭的時候……」
蕭儼心疼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不疼，那時候我一點都不疼。」他的語速很快，好像生怕慢一點柳清辭的眼淚就要流幹了，「我說了，我有外援，它會幫我，那都是假的，別哭了好不好？」
柳清辭的腦袋在他肩窩裡動了動，聲音悶悶地再次響起：「那你在自己的世界是怎麼死的？」
「……」蕭儼本來不想告訴柳清辭的，但是現在他如果不說的話，柳清辭只怕會更難受，他只好避重就輕地回答，「被人推海里了，但是我很快就沒了知覺，我被帶到這個世界，見到了你。」
「我現在都好好的……」
蕭儼把人抱到床上躺著，輕聲細語地說了很多話。
柳清辭問什麼，他都如實回答，怕他聽著傷心的，就撿不那麼具體的說。
「他們是你的親人，怎麼能對你那麼壞……」
聽到蕭儼說是他堂弟把他推下的海，柳清辭剛止住的淚，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蕭儼連忙哄住：「對，他們太壞了，幸好我離開了那個世界，不用回去，也不用再見到他們了。」
柳清辭聽著，眼眶還是紅的。
他窩在蕭儼懷裡，被那隻手一下一下地順著背，像只被順毛的貓。
蕭儼以前看這本小說的時候，自認為對柳清辭這個角色理解很到位，穿書過來之後，他對柳清辭了解更全面一些。
但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位清冷才子還是個動不動就掉小珍珠的哭包。
蕭儼低下頭，在柳清辭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柳清辭哭了許久，也說了太久的話，眼皮漸漸沉了。
他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可還是下意識地往蕭儼懷裡拱了拱，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蕭儼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以為他睡著了。
可過了片刻，懷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低喃聲：
「那個世界……沒有愛你的人……」
蕭儼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柳清辭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輕的，胸口微微起伏著。
像是在說夢話。
過了幾秒，柳清辭輕軟的嗓音再次響起：
「可這個世界有，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