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大西北,夜空美得近乎妖異,也美得讓人心神寧靜。
穹頂,宛如一塊巨大無垠的幕布。
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億萬顆璀璨奪目的繁星。
那條橫亘天際的銀河,猶如一條流淌著碎鑽的璀璨玉帶,浩浩蕩蕩地傾瀉而下。
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捧星光。
軍用吉普車低沉的引擎聲,在這片死寂的荒漠中迴蕩。
儘管這輛車已經是基地里減震性能最好的了,但路況實在太差。
周霆宴將車速壓到了最低,每一次遇到坑窪,都會提前踩下剎車,以一種極其極其緩慢的速度地碾過去。
「媳婦兒,到了,前面就是第一道哨卡。」
隨著吉普車的緩緩靠近,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地展現在金晚笙的眼前。
她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眸,忍不住微微睜大。
原本荒無人煙的沙漠,被拉起了幾道高達兩米的帶刺鐵絲網。
粗壯的拒馬橫七豎八地擋在路中央。
高聳的臨時瞭望塔上,幾盞功率極大的軍用探照燈,正以交叉的軌跡,射出雪亮粗壯的光柱。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全副武裝的年輕戰士們,穿著厚重的軍大衣,懷裡緊緊抱著鋼槍。
像是一棵棵紮根在戈壁灘上的白楊樹,筆直地矗立在零下五度那如刀割般的凜冽寒風中。
狂風捲起沙塵,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他們的臉上。
他們的眉毛和帽檐上甚至已經結出了一層霜花和塵土。
但他們的身軀卻沒有一絲搖晃,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看到這等嚴密的陣仗,金晚笙的心裡不禁湧起一股難言的震撼。
真的把這裡保護起來了。
一直缺水的星海發射中心,真的把月晚泉當成了寶貝。
「停車!請熄火!接受檢查!」
隨著吉普車駛入警戒線,兩名背著鋼槍的戰士立刻從暗哨中大步走上前來。
他們面容冷峻,動作乾脆利落地伸出手,攔住了車頭。
周霆宴沒有任何猶豫,依言扭動鑰匙,將車子熄火。
他轉頭看了一眼金晚笙,柔聲道:「在車裡乖乖等我,別透了風。」
說罷,他推開厚重的車門,身手矯健地跳了下去。
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周霆宴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迎著戰士們警惕的目光,從貼身口袋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了那張特級通行證,雙手遞了過去。
帶隊的班長上前,雙手接過通行證。
他打開強光手電筒,湊近了,借著冷白色的光芒,一字一句。
極其嚴謹地仔細核對了一番上面的各項機密防偽信息。
隨後又接過了周霆宴遞上來的他和金晚笙的工作證件。
當手電筒的光芒掃過金晚笙那三個字時,這位看起來鐵面無私的班長,瞳孔驟然一縮。
他的目光越過周霆宴寬闊的肩膀,深深地,帶著敬畏,看了一眼副駕駛上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嬌小身影。
下一秒,班長立刻將手電筒夾在腋下,雙手將通行證和證件恭恭敬敬地遞還給周霆宴。
緊接著,他猛地後退一步,雙腳皮靴在沙地上重重一磕。
啪的一聲脆響!
班長挺起胸膛,他揚起右手,向著車內,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晚笙同志好!」
在這座龐大而神秘的星海基地里,或許有人不知道基地的最高指揮官在做什麼。
但沒有人不知道金晚笙這個名字。
這月晚泉可就是前面這位女同志發現的。
解決了星海發射中心的吃水問題。
至於她身邊這位氣場強大,面容冷峻的男同志。
特戰隊!
對方僅僅是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那種歷經屍山血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鐵血軍人氣質,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天狼獵影隊?
他面色平靜,內心早已經翻江倒海。
偶像啊。
周霆宴挺直了脊樑,面色肅穆,同樣抬起右手,回了一個莊重有力的軍禮。
「放行!」
班長放下手臂,轉身衝著後方的戰士們用力一揮手。
橫在路中間的巨大路障被戰士們迅速移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周霆宴跳上車,重新發動引擎。
吉普車在兩旁戰士們一路的注目禮中,緩緩駛穿過最外圍那森嚴的防線。
車子又在暗夜中往前行駛了幾分鐘。
漸漸地,風聲中開始夾雜進了一種奇妙的聲音。
「嘩啦啦……叮咚……」
一陣潺潺的水聲傳來。
「聽到了嗎?」
金晚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有些激動地指著前方流水的方向,「水聲!前面應該就是月晚泉了。」
周霆宴的嘴角也跟著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他將車子穩穩地停在一處平緩的沙丘背面,擋住了大部分的風口。
車門拉開,周霆宴俯下身,他先是探了探金晚笙脖子裡的圍巾是否漏風,然後才把她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嗷嗚……」
一直窩在后座呼呼大睡的小金子,敏捷地從車廂里一下躥了下來。
它興奮地搖晃著尾巴,嗷嗚叫了幾聲,便一頭扎進了柔軟的沙地里。
它歡快地在地上不停地撒歡,打滾,毛茸茸的爪子拼命地刨著硬邦邦的沙子,鑽出一個個小沙洞。
「也不怕凍死你。」
周霆宴笑罵道。
小金子天生就屬於大漠。
他們不再管它。
周霆宴抱著金晚笙,緩緩登上了沙脊。
當他們站上沙脊的頂端,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在連綿起伏沙丘之中。
一彎極其寬廣,形如天上一輪完美新月的泉水,正靜靜地,安詳地躺在沙漠的臂彎里。
今夜,滿天的星輝如同瀑布般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
整個沙漠的沙礫仿佛都被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霜,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而那口巨大的月晚泉,就像是一塊造物主不小心遺落在人間隙縫裡的頂級藍寶石。
泉水清澈見底,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它就像是一面巨大的,未曾被打磨的通天古鏡。
將天穹之上那億萬顆璀璨的星辰,以及天邊那一彎孤獨的殘月。
完完全全,一比一地倒映在水面之中。
星光在水波中蕩漾,流轉生輝。
天上人間,在這一刻,被這口泉水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更令人感到震撼稱奇的是,今夜周遭的氣溫明明已經降到了零下五度。
那刮在臉上的寒風如同刀割般生疼,連地上的沙土都被凍得硬邦邦的。
但這月晚泉的水,卻依然保持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靈動,絲毫沒有結冰的跡象。
寬闊的水面上,此刻甚至還氤氳著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白色霧氣。
流水潺潺,泉眼的最深處,不斷有清澈甘冽的地下水,咕嘟咕嘟地翻湧而出來。
周霆宴來到大西北已經有很多年了,什麼樣壯麗蒼涼的戈壁絕景沒見過?
但此時此刻,面對眼前的月晚泉。
他還是被深深地驚艷到了,甚至有一種想落淚的衝動。
「媳婦兒……」
「這泉……太美了。美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是啊,不然怎麼會叫月晚泉呢。」
金晚笙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周霆宴寬大的手掌從大衣的縫隙里伸進去,緊緊牽住了她那戴著手套的小手,十指相扣。
「走,咱們沿著泉邊慢慢走走。」
周霆宴牽著她的手,順著月晚泉的邊緣,兩人緩緩地並肩而行。
「媳婦兒,冷不冷?」
他低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
金晚笙搖了搖頭,轉頭看著他,「不冷,這衣服很暖和,而且……有你在我身邊,我怎麼會覺得冷。」
「走,咱們沿著泉邊走走。」
兩人相攜著,順著月晚泉的邊緣慢慢地踱步。
腳下是細密的沙子,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和呼嘯的風聲。
這一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想喝一口。」
周霆宴說著,微微彎下腰,單手捧起一掬清澈透明的泉水,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泉水入喉,一股奇異的清冽與甘甜瞬間在口腔散發開來。
「這水真甜。」
周霆宴由衷地讚嘆道,眼底滿是驚奇。
「一點苦澀和土腥氣都沒有,太好喝了。」
「是嗎?」
「我也想喝,你給我捧一點。」
看著眼前那張在星光映襯下越發顯得嬌艷動人的小臉,周霆宴的眸色驟然一暗。
喉結忍不住微微滾動。
他自己又猛地喝了一大口那冰冷甘甜的泉水。
下一秒,還沒等金晚笙反應過來,他那張剛毅俊朗的臉龐便在她的視線中迅速放大。
周霆宴寬大的手掌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勺,不容拒絕地壓了下來。
他的唇,瞬間堵上了她的唇。
「唔……」
金晚笙的眼睛猛地睜大。
一股清涼可口的泉水帶著溫熱的氣息緩緩流進了金晚笙的嘴裡。
「嗚……」
水被她咽了下去,但那個吻卻沒有結束。
兩人唇齒相依久久沒有分開。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金晚笙因為缺氧而發出微弱的抗議聲。
周霆宴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她。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都有些微微的氣喘。
金晚笙從他寬厚的懷裡抬起頭,那雙被水汽氤氳得有些迷離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
一陣微風吹過,拂起她鬢邊的一縷碎發。
「宴哥哥……」
她輕聲開口,「我昏迷的那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你,是不是嚇壞了?」
周霆宴原本正輕輕撫摸她後背的手掌,猛地一僵。
他低著頭,沉默了良久。
久到金晚笙只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
「何止是嚇壞了……」
周霆宴終於開了口,聲音里全是後怕。
「乖寶……」
「你躺在病床上的每一天,聽著那些冰冷儀器發出的滴滴聲,看著你戴著呼吸機,毫無生氣的臉。你知道我有多絕望嗎?」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將她整個人完全正對著自己。
他緩緩摘下右手那隻厚重的皮手套,雙手捧起她被夜風凍得微微發紅的小臉。
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摩挲著她嬌嫩的臉頰。
「衛老他們,還有首都趕來的那些頂尖專家。
他們一個個搖著頭,跟我說,說你是在攻克技術難題的時候,腦力透支到了極限,耗費了太多的心血,導致神經系統全面崩潰。」
周霆宴的眼眶瞬間猩紅一片,那些被他強行壓抑在心底的噩夢般的畫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
「他們說你是國家的功臣,是民族的驕傲。」
周霆宴的眼角閃爍著一抹晶瑩的淚光,「可是,媳婦兒!我周霆宴是個自私的混蛋!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只要我的媳婦兒!」
他猛地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她的額頭上,淚水順著他的臉龐滑落,「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
哪怕你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小女人,能每天在家裡跟我吵,跟我鬧,會生我的氣,會對我笑,那就足夠了!我只要你陪著我慢慢變老。」
「你昏迷的第一天,專家們就對你下達了病危通知書。一撥又一撥的醫生對你宣判了死刑。」
周霆宴痛苦地搖著頭,那種看著愛人的生命力一點點流逝,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成了他的噩夢。
「乖寶,當時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真的瘋了。我跪在病房外面冰冷的地板上,我這個從來不信命,不信鬼神的人。
那天,我像個瘋子一樣,向漫天的神佛磕頭許願。」
他的雙手緊緊捧著她的臉,指尖微微顫抖,「我向老天爺發誓,只要你能睜開眼睛醒過來,哪怕讓我立刻折壽二十年,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換你的命,去替你受那些苦,我也心甘情願,九死不悔!」
聽到這些話,金晚笙的心臟像是一瞬間被幾萬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蟄了一下,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記得你們軍人不信神佛的。」
「媳婦兒,一撥又一撥的專家對你宣判了死刑,當時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周霆宴搖搖頭,當時要失去她的那種無力感和恐懼感仍然令他現在刻骨銘心。
「傻瓜……」
金晚笙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怎麼捨得讓你折壽。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以後不許再這麼嚇我了,聽到沒有?」
周霆宴一把又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此刻,他們不知道,在距離月晚泉幾百米外的一座高高的沙脊上,卻站著一道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