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盒子裡的東西時,金晚笙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雙原本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瞬間不可抑制地睜大了。
深藍色的粗糙絨布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沙漠玫瑰」。
這朵玫瑰通體呈現出一種冷冽,高貴,甚至帶著幾分未來科技感的銀灰色。
它太精緻了。
精緻到極其不真實,卻又栩栩如生。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邊緣帶著自然而生動的捲曲,花瓣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地交織在一起,復刻了沙漠玫瑰最完美的幾何晶體結構。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然礦石。
這是衛星辰,用最頂級的航天級鈦合金廢料,純手工一點,一點打造出來的「沙漠玫瑰」。
「這是……?」
金晚笙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她疑惑而又震驚地抬起頭。
看向站在陰影里的男人。
在這個特殊年代,航天級鈦合金意味著什麼?
那是造飛彈,送衛星上天的無價之寶!
「這是實驗後剩下的殘次廢料,按照基地的保密規定,原本是要統一回爐重造的。」
衛星辰的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起伏。
他長身玉立在桌前,深邃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那朵泛著冷光的金屬玫瑰上。
眼底深處,卻飛快地划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溫柔。
「我把這些廢料收集了起來,報備過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用了……用了三十個晚上。」
三十個晚上。
他只用輕描淡寫的四個字,便概括了無數個萬籟俱寂的深夜。
他沒有說,鈦合金的硬度極其恐怖。
為了把這種連穿甲彈都難以擊穿的合金材料,硬生生打磨得像真的花瓣一樣輕薄透明。
他那雙原本用來繪製精密國防圖紙,操作高精尖儀器的手,在砂輪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
直到此刻,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虎口處依舊是一片紅腫,還在隱隱作痛。
甚至有幾道細小的,被金屬邊緣劃破的血痕尚未完全癒合。
那些飛濺的焊花,曾一次次燙傷他的手背,但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晚笙……」
他輕聲喚她的名字。
這兩個字在他唇齒間百轉千回,最終吐出來時,卻只剩下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大西北的春天太短了。」
衛星辰微微側過頭,目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看向外面無盡的黑夜和戈壁。
「風一吹,黃沙漫天,什麼花都留不住。」
「但這朵不一樣。」
他轉過頭,重新定定地看著她,清俊的臉龐在煤油燈下忽明忽暗。
他突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抹極淺,極淡的弧度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它不需要澆水,也不需要照料。它永不生鏽,萬年不化。就算以後,我們很老了,它也能替我記著,你最燦爛的樣子。」
因為他知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會再見。
「送給你。」
他將盒子往前推了推,「大西北的風沙太大,什麼都留不住。但我希望,至少這朵花,能陪你很久,很久。久到……久到有一天,你忘記了這片戈壁灘,忘記了這裡的一切,它依然還在。」
「你……」
「你不會嫌棄吧,這是用廢料……」
「怎麼會呢。」
金晚笙打斷了他,她沒有去碰那朵玫瑰,而是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衛大哥,你親手做的,特別好看,我很喜歡。我會永遠珍藏。」
說罷,她沒有再多言一句矯情的話。
而是緩緩地抬起右手,挺直脊背,朝衛星辰敬了一個軍禮。
無聲的感激,盡在不言中。
衛星辰眼眶猛地一陣酸澀。他深吸了一口氣,回了一個力度更重、更加標準的軍禮。
「再見,晚笙。」
「再見,衛星辰。」
金晚笙放下手,她收起那個裝載著千鈞情意的絨布盒子。
轉身,一步一步向門外走去。
她沒有回頭。
戈壁無言,星河為證。
他們都清楚,今晚這一別,便是天南地北,山高水遠,此生或許都再難相見。
……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呼嘯的風沙中。
衛星辰那挺拔的背影才微微晃了晃。
他閉上眼睛,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鐘。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張堆滿機密圖紙的辦公桌前。
修長的手指拿起那部專供紅色保密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嘟了兩聲後,接通了。
「給我接軍區醫院政治部,趙建國主任的辦公室。」
作為國家最頂尖的國防科研天才,基地的靈魂人物,=。
他雖然肩膀上沒有掛著帶兵的將星,但他的影響力,絕不是一個小小的地方軍區醫院政治部主任可以比擬的。
他平時不屑於動用這些特權,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可以任人糊弄的文弱書生。
此時,電話那頭。
軍區醫院政治部主任辦公室內,趙建國正愜意地靠在皮轉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搪瓷茶缸。
裡面泡著上好的高末,兩條腿囂張地翹在辦公桌上。
嘴裡正哼著不成調的樣板戲小曲兒。
最近他心情極好,那個叫蘇棠的女醫生雖然硬骨頭,但只要商調函一天扣在他手裡,她就休想調走。
等熬垮了她的性子,最後還不是得乖乖給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當媳婦?
聽到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趙主任慢條斯理地吹了一口茶沫子。
拿起聽筒,極不耐煩地拖著長音「餵」了一聲:「哪位啊?政治部趙建國,有事快說。」
「我是衛星辰。」
電話那端,傳來的只有冷冰冰的五個字。
「哐當!」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巨響,趙主任手裡那個心愛的搪瓷茶缸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沫子,瞬間飛濺了他一褲腿。
然而,趙主任卻仿佛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身上的肥肉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騰」地一下從皮轉椅上彈射了起來。
「衛、衛、衛……衛工?!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您有什麼指示?」
趙建國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