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郵局是一棟刷著綠漆的平房。
兩人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麻布袋走進去時,大廳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櫃檯後,一個戴著藍袖套,五十來歲的中年女營業員正麻利地收拾著印泥和單據,準備鎖抽屜。
聽到腳步聲,營業員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嚷道:「下班了下班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家裡還等著我回去盤餡兒包餃子呢!寄信寄包裹的,等初三開門了再來吧!」
「同志,麻煩您通融一下,我們是從邊防駐地趕過來的,路遠不好走,這包裹寄給家裡的老人……」
金晚笙走上前,溫聲細語地商量。
「邊防來的也不行啊,我們這有規定的,到了點兒就得關門結帳……」
營業員一邊嘟囔著,一邊不情願地抬起頭。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周霆宴身上時,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周霆宴靜靜地站在那裡,他雖然一言未發。
但常年在風雪邊境線和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那種肅殺,冷峻的氣場,卻不怒自威,讓人望而生畏。
營業員愣了兩秒,剛才臉上的不耐煩頓時一掃而空。
這些邊防軍人就是老百姓的守護神,他們在這冰天雪地里吃冰咽雪,才換來大家的安寧年。
「哎喲!是解放軍同志啊!」
「兩位同志,不好意思啊。」
營業員趕緊拉開剛剛合上的抽屜,重新拿出厚厚的包裹單和漿糊。
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解放軍同志保家衛國辛苦了!您二位大老遠從駐地趕來不容易,快,把包裹拿過來,我這就給你們辦!」
周霆宴微微頷首,面色緩和了幾分:「麻煩同志了,加急件,發往京市。」
「還有杭市呢。」
金晚笙提醒道。
周霆宴嘴角噙笑地看著她,「我原本打算明天過年的時候跟你說的,爺叔和萩姨他們已經被奶奶接到京市一起過年去了。」
金晚笙有些意外,前兩天還和爺叔通過電話,只知道他們給寄來很多東西。
但是並沒有提起要去京市過年呢。
老爺子口風倒是緊得很。
她的心裡暖暖的。
周奶奶是真的心疼她,一直都在為她打算。
「不麻煩,不麻煩!為人民子弟兵服務嘛!」
營業員動作極其麻利地稱重,填單,蓋戳。
一邊打包,她還一邊笑眯眯地打量著金晚笙,忍不住誇讚道:「首長同志,您這媳婦長得可真俊啊,跟畫報里走出來的仙女似的,你們小兩口站一塊兒,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被外人這樣直白的誇獎,金晚笙早就習慣了。
她笑著對營業員說了聲謝謝。
周霆宴側目看向她,冷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起一抹溫柔的弧度。他一邊付著郵費,一邊低聲應道:「嗯,我愛人確實極好。」
從郵局的綠色櫃檯離開。
兩人默契地轉身走向了旁邊掛著長途電話木牌的隔間。
縣城郵局,打長途電話還是一件頗為費時費力的事情。
通訊線路經常不穩,雜音大,還得靠接線員人工轉接。
「同志,麻煩幫我們掛一個京市的長途。」
金晚笙報了一串號碼。
接線員是個齊耳短髮的年輕姑娘,戴著厚重的黑色耳機。
手指在布滿插孔的交換機上熟練地操作著,「京市長途,線路正在排隊,兩位同志先在旁邊長椅上坐著等會兒吧,通了我叫你們。」
「謝謝。」
兩人在靠牆的木漆長椅上坐下。
大廳里穿堂風一陣陣地刮,周霆宴微微側了側身。
高大挺拔的身軀自然而然地替金晚笙擋去了大半的寒氣。
他寬厚溫熱的大手順勢包裹住她因為拿單據而略顯冰涼的小手。
放在自己的軍大衣口袋裡焐著。
大約等了二十分鐘,接線員摘下半邊耳機,拔高了聲音喊道:「京市的長途通了!三號亭!」
金晚笙眼睛一亮,趕緊拉著周霆宴快步走進狹小的三號電話亭。
拿起那個黑色的膠木話筒。
電話那頭傳來明顯的電流嗞啦聲,緊接著,一道蒼老聲音傳進了金晚笙的耳朵里:「餵?哪位啊?」
是周奶奶!
「奶奶!是我,笙笙!」
金晚笙的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撒嬌的軟糯,「快過年了,我和霆宴在縣裡給你們打電話呢!」
「哎喲!是我的乖孫媳婦啊!」
電話那頭的周奶奶頓時樂開了花,聲音拔高了八度,「老頭子!快快快!別在那兒和老林下棋了,霆宴和笙笙來電話了!艷萩,阿保,趕緊把手裡的麵團放下,快來!」
聽筒里瞬間熱鬧了起來。
「笙笙啊,冷不冷啊?邊防那邊風雪大,你可千萬得注意保暖啊!」
周奶奶急切地叮囑著。
「奶奶,我不冷,霆宴把我照顧得可好啦,您放心。你的身體還好吧。」
「乖孫媳婦兒,奶奶和爺爺身體都好著呢。你和阿宴別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
電話那頭的周奶奶臉上笑開了花。
「乖孫媳婦,我叫你爺爺接電話。」
金晚笙的眼眶頓時紅了起來。
「丫頭,別哭鼻子啊。」
「爺叔……我想你了」
金晚笙的聲音微微哽咽。
「哎!丫頭,我在京市親家這邊好得很吶!親家公親家母頓頓給我弄好吃的,我都胖了一圈了!」
爺叔笑呵呵地說著,隨後語氣一轉,「你和霆宴在駐地過年,可得好好過!大過年的,霆宴那小子要是敢惹你生氣,你告訴我,等他回京市了,我拿拐棍抽他!」
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的周霆宴,此時微微傾身。
靠近話筒,低沉有力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爺叔,您放心,我哪敢惹她生氣。我在家裡可是排在最末位的,笙笙說一,我絕不說二。」
電話那頭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緊接著,周老爺子接過了電話,「霆宴,你是男人,又是軍人,肩上扛著國家的擔子,家裡就得更細心些。
過年了,駐地條件苦,你小子別光顧著帶兵訓練,顧好笙笙的身體!大冷天的,別讓她碰冷水,聽見沒有?」
「是!首長同志,保證完成任務。」
這個電話打得長,劉媽,阿保,還有周父周母都跟他們講了幾句。
直到接線員在外面提醒通話時間太長了,雙方這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