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叔和阿保叔原本打算來大西北的,但是想到金晚笙有周母和劉媽在這邊照顧。
他要替乖孫女保住金家。
杭市,金家老宅。
天空下著陰冷的綿綿細雨。
「哐當!」
金家老宅的大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
十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踩碎了一地的落葉。
為首的苟主任三角眼一吊,指著院子裡精緻的太湖石和雕花門窗。
貪婪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
他啐了一口唾沫,指著正廳大吼:「都給我查封了!一件好東西都不許放過!」
「我看誰敢動!」
一聲怒喝猶如平地驚雷。
阿保叔像一尊鐵塔般橫在正廳台階前,手裡倒提著一根杆子。
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突,握著棍子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慘白。
渾身散發煞氣逼得最前面的幾個紅袖章生生退了半步。
畢竟跟在爺叔身邊多年,見多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阿保又怎麼可能是吃素的。
苟主任被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
他挺著發福的肚子,指著阿保叔的鼻子。
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少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據我所知,這房子以前是宋清越兩口子住著。
他們現在可是重罪,已經在裡頭吃牢飯去了!」
說到這,苟主任抖了抖肩膀,挖了挖鼻孔。
臉色囂張到了極點:「你們兩個來路不明的糟老頭子,也敢在這兒充大尾巴狼?趕緊給我滾出去!這座老宅,從今兒個起,被沒收了!」
眼看紅袖章們就要強沖,正廳里突然傳來叮的一聲。
爺叔手中的汝窯茶蓋輕磕茶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大,卻在這劍拔弩張的院子裡聽得一清二楚。
「阿保,規矩呢?怎麼能對革委會的同志動粗。」
正廳的珠簾被掀開,爺叔一身筆挺的中山裝,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雖然頭髮花白,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金絲眼鏡,冷冷地睥睨著苟主任。
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苟主任被這眼神刺得後背發毛,但仗著人多勢眾,梗著脖子嚷嚷:「老不死的,你少擺譜!宋清越進去了,這房子就是黑產……」
「宋清越住過幾天,這房子就姓宋了?」
爺叔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用紅綢布層層包裹的舊冊子,修長的手指極穩地將紅綢揭開。
「苟主任,扣帽子之前,功課要做好。」
爺叔將木盒裡的幾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石桌上,「你聽好了,這宅子可是姓金,如今在我孫女名下。
「宋清越不過是寄住在這裡而已。」
「三十八年前,新四軍在蘇北缺醫少藥,是金家變賣家產,頂著槍林彈雨送去了三批盤尼西林!四十九年前,金家帶頭捐了一半家產認購公債!
這份是當年老總親自批示的嘉獎令!
你們現在要抄一個給革命流過血,出過力的愛國人士的家,是誰借給你們的狗膽!」
爺叔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硬是逼得苟主任連退三步。
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
「這……這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宋清越出了事,金漱雪的丈夫,宋清禮下落不明,誰知道這宅子裡藏了什麼階級敵人的東西……」
苟主任強詞奪理,雖然心虛,但一想到這宅子背後的油水。
又硬著頭皮喊道,「給我搜!出了事我擔著!」
「你擔著?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動金家的宅子?!」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冰冷徹骨的男聲。
雨幕中,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大門口。
市軍管會的張副政委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色鐵青。
而在張副政委身旁,走著一位穿著將官綠呢子大衣,氣場極其懾人的男人。
他風塵僕僕,黑色的皮靴上甚至還沾著泥水,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
他眉眼凌厲,與周霆宴有七八分神似,不怒自威,周身的殺伐之氣令人渾身膽寒。
正是從京市接到消息,日夜兼程趕來杭市的周霆宴的父親!
苟主任一看到張副政委,腿就軟了一半。
再看堂堂政委,竟然隱隱落後那大衣男人半個身位。
以一種近乎下屬的姿態陪同著,苟主任的腦子嗡地一聲,徹底炸了。
「領……領導……」
張副政委根本不看他,而是恭敬地看向周父。
周父陰沉著臉,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徑直走到苟主任面前,冷冷地看著這個渾身發抖的跳樑小丑。
「宋清越吃牢飯,那是宋家咎由自取。但你借題發揮,敢把主意金家的祖宅上……」
周父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寒意,「誰給你的權利,沒收金家的房子?嗯?」
苟主任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水窪里。
渾身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誤……誤會!我不知道這是周……」
「老張。」
周父冷冷地打斷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屑給。
「杭市的治安,現在是由這種地痞流氓說了算嗎?」
張副政委額頭也冒了一層細汗,立刻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個濫用職權的敗類給我銬起來!
帶回去嚴查他這幾年都幹了什麼中飽私囊的勾當!」
幾個警衛員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直接下了苟主任的武裝帶,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外拖。
苟主任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剩下的幾個紅袖章早就嚇得丟了魂,貼著牆根
一動也不敢動。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淅瀝瀝的雨聲。
周父深吸了一口氣,斂去了一身的戾氣。
他扭頭對張副政委說:「如果走國家走正規流程,評估審查確認房子該上交給國家,我想,金家的繼承人也是有大局的。」
「你們別忘了,金家家主金漱雪同志可把家產都上交給了國家,獨獨留下這棟老宅。」
「她也是為了國家而犧牲的。」
張副政委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首長,是我們沒有管好下面的人。」
「我們會反省自查的。」
周父點點頭。
他快步走到台階前,看著頭髮花白卻脊背挺直的爺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