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呼嘯著掠過京市老舊的胡同。
樹枝拍打著窗欞,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啪啪聲。
偌大的周家客廳里,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牆上那座老式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仿佛每一秒都在敲擊著老太太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她枯坐在沙發上,渾濁的老眼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她是不怕子孫流血犧牲的。
周家滿門忠烈,從老頭子那一輩起,哪一個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在槍林彈雨里蹚過來的?
穿上那身綠軍裝,這條命就是國家的。
馬革裹屍是周家男兒的宿命和最高榮耀。
可是,她唯獨沒有想到。
她的笙笙,正在哺乳期的笙笙,竟然會一聲不吭地,義無反顧地登上了飛往疆省前線的軍用運輸機!
那可是正在交火的邊境!
是吃人的修羅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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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她也……」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老太太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
生滿倒刺的鐵=手狠狠地攥住,用力地絞緊,抽搐著疼,=。
疼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大孫子周霆宴在執行絕密任務時失聯,生死未卜。
如果連笙笙也折在那個戈壁灘上。
留下這兩個剛出生的雙胞胎……
「哇……哇……」
團團圓圓突然咧嘴大哭起來,直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無論怎麼哄都哄不好。
剛餵的奶,也全都吐了出來。
周老太太眼眶一酸,兩行濁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顫巍巍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為團團圓圓擦乾淨。
「乖……奶奶的乖曾孫,不哭,團團圓圓不哭……」
周老太太的臉頰緊緊貼著孩子們的小臉。
她冰涼的手有節奏地拍打著他們的後背。
「你們的爸爸……還有你們的媽媽,他們都是大英雄。
大英雄啊……老天爺長著眼睛呢。
咱們周家對得起天地良心,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他們的。
他們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一定會……」
老太太像是在安慰孩子,又像是在拼命地催眠自己。
六個小時之後。
一架龐大的運-8軍用運輸機。
猶如一頭撕裂夜空的銀色巨獸,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重重地降落在疆省烏市軍用機場的跑道上。
巨大的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激起漫天的風塵和焦灼味道。
此時,正值凌晨三點。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分。
機艙厚重的尾門被緩緩推開。
那一瞬間,一股乾冷刺骨的北風,如同鋒利冰刀。
夾雜著戈壁灘上特有的粗糲沙礫,瘋狂地倒灌進機艙。
狠狠地刮在人的臉上,割得生疼。
金晚笙穿著一件厚重的軍綠色大衣。
腳蹬一雙齊膝的制式軍靴,手裡緊緊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軍黑色密碼箱。
從幽暗的機艙深處,緩緩走了出來。
「笙笙,風大,小心腳下。
這地方的雪凍得跟石頭一樣硬。」
劉媽裹著厚厚的棉襖,頭上包著防風的圍巾。
亦步亦趨地跟在金晚笙身後。
她眼神堅定,護在金晚笙的側後方。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嘎吱作響的舷梯,一步步走下。
剛一落地,那種戰爭前線的壓抑感便撲面而來。
四面八方都是黑壓壓的夜色。
不遠處的幾座高聳入雲的瞭望塔上,荷槍實彈的哨兵宛如雕塑般佇立。
機場戒備森嚴到了極點。
「唰!唰!唰!」
刺眼的強光探照燈在濃重的夜空中交織成一張嚴密無縫的巨網。
那粗壯的光柱如同一柄柄開天闢地的利劍。
在停機坪、跑道和遠處拉滿倒刺的鐵絲網上來回瘋狂掃射。
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角落。
「汪!汪汪!」
突然,幾聲兇悍暴戾的犬吠聲撕破了夜的死寂。
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氣息。
探照燈的光暈邊緣,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巡邏哨兵。
穿著厚重得幾乎看不出身形的極寒作訓服,頭戴冰冷的鋼盔。
手裡緊緊牽著體型碩大,獠牙外露的純種高加索軍犬。
他們邁著整齊劃一,透著濃烈殺氣的步伐,在四周嚴密警戒。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煤油味和刺鼻的硝煙味,
那種隨時可能爆發大規模局部戰爭的極度緊張感。
金晚笙緩緩抬起頭,看向遠方。
在無邊黑暗中,天山山脈如同蟄伏在天地間的遠古巨獸。
連綿起伏,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大地。
「周霆宴……」
一路走來,她在心底無聲地,千萬次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每念一次,都伴隨著心臟被生生撕裂般的劇痛。
寒風狂暴地吹亂了她耳邊的鬢髮。
幾縷髮絲貼在她蒼白如雪的臉頰上。
她那雙原本溫潤如水,總是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眸。
此刻卻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猩紅戾氣和決絕。
周霆宴,我來了。
金晚笙的雙手在身側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憑藉著這股尖銳的疼痛,她才勉強壓抑住內心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無論你現在被困在哪個絕境,無論你是人……是鬼。
哪怕是下地獄,我也會硬生生地把你拉上來!
我會找到你,哪怕把這片幾萬平方公里的戈壁灘一寸一寸地翻個底朝天。
哪怕挖地三尺!
哪怕殺光所有敢擋我路,傷你一分一毫的敵人。
我也要帶你回家!
我們一家四口,一個都不能少!
一陣急促,粗重而有力的軍靴踏地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順著聲音望去。
一輛沾滿黃泥和冰碴的軍用BJ212越野車旁。
站著一名身著雪地特戰作訓服,身姿挺拔如蒼松的年輕軍官。
他眉骨處還有一道剛剛結痂的血痕。
整個人透著一股在屍山血海里滾打出來的硝煙味。
在探照燈的光芒掃過舷梯,看清走下來的人影后。
這名年輕軍官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中,猛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錯愕。
但他畢竟是精銳中的精銳。
立刻收斂心神,將眼底的震驚強壓下去,大步流星地快步上前。
「啪!」
軍官在距離金晚笙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定住。
雙腳重重併攏,堅硬的皮靴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爆響。
他身姿筆挺如標槍,右手利落地舉起,向金晚笙敬了一個軍禮。
「金晚笙同志!
我是奉西部戰區總指揮部最高指令。
前來接應的雪狼特戰分隊第三小隊隊長,秦瑞!」
秦瑞的聲音極其洪亮,在寒風中擲地有聲:「車輛和沿途最高級別通行證均已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請指示!」
在他身後,還跟著五名同樣全副武裝。
端著微沖,眼神兇狠的雪狼特戰分隊隊員。
這五個人,是雪狼里的尖刀,司令部手裡最鋒利的王牌!
他們剛剛從羅布泊的實驗基地爬出來。
接到了上面的死命令:立刻趕往烏市機場。
接應兩位從京市空降的「大人物」。
秦瑞接到命令時,心裡還隱隱有些激動。
前線戰況極其慘烈,敵人的裝備精良,從大西北來支援的天狼獵影隊已經折了。
能讓上面如此興師動眾,要不惜一切代價保駕護航的人。
怎麼也該是某位身經百戰的兵王。
或者是帶著最新戰略部署的軍委高級作戰參謀!
如果真是那樣,前線的兄弟們就有救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從那架戒備森嚴的軍用專機上下來的,竟然是兩位女同志!
特別是站在最前面的這位金晚笙同志。
當探照燈那冷白色的光柱毫不留情地掃過她的臉龐時。
秦瑞和身後的五名尖刀隊員,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秒。
那是一張怎樣絕世的容顏啊!
即便在這粗糙,狂野,邊疆夜色中。
她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她的皮膚比天山上最純淨的雪還要白皙透亮。
五官精緻得仿佛是造物主最得意的藝術品。
雖然趕了六個小時的夜航,眉眼之間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化不開的凌厲。
卻依然難掩那種骨子裡透出的,屬於江南水鄉的清冷與高貴。
她就像是一朵開在溫室里的名貴雪蓮。
冰清玉潔,一塵不染。
這樣的女人,應該坐在京市軍區大院寬敞明亮的洋房裡。
穿著得體的旗袍,喝著精緻的紅茶,彈著鋼琴,過著養尊處優的安逸日子。
而不是出現在這隨時會掉腦袋,隨時會遭遇重炮轟擊,連鐵血男兒都能逼瘋的邊境前線!
更何況,她身後跟著的。
還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上了年紀的婦人。
兩位女同志,手無縛雞之力,跑到這交火最密集,環境最惡劣的邊境戰場來幹什麼?!
能幫到什麼忙?
這不是純粹來添亂的嗎?!
前線的兄弟們還在流血犧牲。
上面卻要派他們一整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尖刀小隊來護送這種嬌滴滴的軍區闊太太?
簡直是胡鬧!
簡直是拿軍人的命在開玩笑!
秦瑞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心裡憋著一股無名邪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穿。
但他知道,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無論這命令有多麼荒唐。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高高鼓起。
硬生生地將所有的疑慮、輕蔑和不滿,全都強壓進了肚子裡。
金晚笙的目光何等敏銳。
她在一瞬間就將秦瑞眼底的錯愕,不解,隱忍以及那一絲被壓抑的憤怒,盡收眼底。
她太清楚這群驕傲的特種兵心裡在想什麼了。
但她此刻,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去證明自己的實力。
更沒有時間去安撫他們的情緒。
周霆宴還在等她!
每多耽誤一秒,他活下來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金晚笙面色如罩上了一層萬古不化的寒霜。
她的動作利落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她猛地抬起右手,唰的一聲。
回了一個規範的軍禮!
「辛苦了,秦隊長。」
金晚笙的聲音冷得像冰塊相撞。
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和嬌氣,反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客套話全免了。時間就是生命,上車再說。」
她的話音剛落,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死死盯住秦瑞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直接刺穿秦瑞的靈魂。
「立刻拿戰區最新的軍用地圖來!
給我精確標出,周霆宴所在的雪狼突擊隊一隊,最後一次發生交火地點的最終坐標!
我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秦瑞猛地一愣。
他被金晚笙身上陡然爆發出的那種上位者氣場震得心頭一凜。
後背的汗毛竟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軍嫂能擁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透著的殺伐果斷,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竟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柔弱的女人。
而是手握重兵,殺伐決斷的首長!
秦瑞深吸了一口氣。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是!」
秦瑞下意識地大聲應答,聲音中少了一絲敷衍。
多了一分本能的敬畏。
他迅速轉身,一把拉開那輛BJ212吉普車厚重的后座車門。
「金同志,請!」
金晚笙沒有絲毫遲疑,提著黑箱子。
護著劉媽,利落地鑽進了瀰漫著汽油味和汗酸味的車廂內。
秦瑞一把關上車門,自己利落地跳上副駕駛。
他沒有廢話,直接從胸前那個已經磨破了皮的戰術背包里。
掏出一個密封的防水圖囊。
刺啦一聲,他撕開封口。
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張泛黃的,散發著油墨味的絕密級軍用地形圖。
昏暗的車廂頂燈下,這張地圖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各種紅藍交錯的鉛筆標記,等高線和戰術符號。
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地圖的邊緣。
還沾染著幾滴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無聲地訴說著這幅地圖是從怎樣的修羅場裡帶出來的。
秦瑞將地圖遞到后座,轉過頭,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金同志,這就是邊境前線最新的布防和敵我態勢圖。
情況……比首長們在電話里預估的還要糟糕。」
秦瑞修長,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指在地圖上飛速掠過。
最終,定格在西北角一個極其偏僻,等高線密集的位置。
那個地方,被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圈出了一個刺眼的圓圈。
旁邊還畫著一個代表極度危險的巨大驚嘆號。
秦瑞的手指用力地點在那個紅圈上,指關節微微泛白。
聲音沉重得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這裡。這就是周隊長率領的特戰隊
在與遠東軍主力發生遭遇戰,並最終發出求援信號失聯的最後坐標。」
金晚笙的目光死死地鎖住那個坐標,眼底的猩紅再次翻湧。
「鐵鐵克拉……」
金晚笙低聲念著這個透著死亡氣息的名字。
一把從秦瑞手中接過地圖。
「不管那裡是鐵打的堡壘,還是吃人的魔窟……」
金晚笙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燃燒著濃濃的殺意,嚇了秦瑞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