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著堅硬的戈壁石。
狂風在戈壁灘上發出尖銳的呼嘯。
金晚笙穿著軍大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她看著周霆宴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蜷縮在王磊的墓前，渾身發抖，痛苦地哀嚎。
她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子絞碎了一般。
劉媽嘆了一口氣，「笙笙，看來白天我沒有罵醒他，我去……」
「萩姨，給他一點時間。我相信他，他會走出來的。」
金晚笙平靜地看著周霆宴。
一步步向他走去。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爛在這座愧疚的墳墓里。
她是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女人。
她必須，也只能由她，將他從那片漫無邊際的冰雪地獄中拉回人間。
金晚笙邁開腿，踩著滿地的黃沙，一步一步地朝著周霆宴走去。
沙沙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墓地里響起。
周霆宴察覺到了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金晚笙身上。
他下意識地將滿是鮮血的手藏在身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笙笙，這裡風大，快回去。」
金晚笙沒有說話。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她只是平靜地伸出手，抓住了他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
她從兜里掏出乾淨的手帕，一點一點，擦去他傷口上的泥沙和血跡。
「阿宴。」
「萩姨說得對，我把你從邊境線帶出來，不是為了看你每天自虐求死。」
「我沒有……」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笙笙，……我只要一閉上眼。
就看到他們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不帶他們回家。我該死啊……」
「你不該死！你不僅不能死，你還得比任何人都活得好！」
金晚笙突然提高了聲音，她一把捧住周霆宴的臉。
強迫他看著那些刻著革命烈士的墓碑。
「你看看他們！他們是為了什麼死的？
是為保家衛國，周霆宴，你是天狼的隊長！
天狼的魂沒有死在死亡谷，不能讓你親手埋在這戈壁灘上！」
「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恨自己。
可是霆宴，宿命讓我們活下來。
就是要讓我們替他們去看這盛世的風景。
去替他們守著這大好的河山。
你如果倒下了，敵人的陰謀就得逞了，建國和磊子他們的血，就白流了！」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一陣強烈的西北風颳過，黃沙簌簌作響。
周霆宴向她伸出手，金晚笙把他拉了起來。
兩人默默地站了許久，許久。
「笙笙，我們回家。」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帶著他們的願望好好活下去。」
「是的，他不能倒下，他是一名軍人，不能被任何打倒。」
五天後
軍區簡陋的大禮堂內。
這裡沒有以往慶功大會上的紅綢彩帶，沒有歡聲笑語，整個禮堂被莊嚴肅穆的黑白雙色所籠罩。
主席台的正上方，懸掛著一條巨大的黑底白字橫幅：沉痛悼念並表彰邊境反擊戰英雄。
台下，數千名軍區官兵正襟危坐，鴉雀無聲。
每個人的左胸前，都別著一朵刺眼的白花。
周霆宴穿著筆挺的軍裝，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他的身形比半個月前消瘦了整整一圈，那身原本合體的軍裝穿在此時的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口枯井，盯著主席台，沒有一絲鮮活的光彩。
坐在他身側的金晚笙，同樣是一身挺拔的軍裝。
秦首長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同志們……」秦首長的聲音頓了頓。
「在剛剛過去的那場阻擊戰中，天狼獵影隊在敵眾我寡。
環境極度惡劣的情況下，死戰不退，粉碎了蘇國遠東軍區的險惡圖謀，保衛了我國的邊境線，但……我們也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秦首長深吸了一口氣，翻開名單的第一頁，：
「軍區黨委決定，追授張建國、譚平、王磊、曾志強等十八名犧牲同志……個人一等功！並追認為革命烈士！」
禮堂前排的家屬席上，壓抑的嗚咽聲再次連成了一片。
譚爸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身。
朱玉秀懷裡抱著熟睡的嬰兒，淚水決堤。
王磊的爸媽互相攙扶著，泣不成聲。
……
家屬們互相攙扶著走上台，從秦首長手中接過那一枚枚染著鮮血與眼淚的一等功勳章。
整個寬闊的大禮堂內，只有壓抑到極點的低聲嗚咽。
「授予周霆宴、陸戈、李青、肖明等倖存隊員，個人一等功！」
「授予龍艷艷、汪靜等醫療救援人員，個人二等功！」
秦首長的聲音繼續在空曠肅穆的禮堂內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裹挾著風雪的重錘，狠狠敲擊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隨後，秦首長緩緩放下手中的表彰名單。
他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目光，深深地落在了金晚笙的身上。
「特別表彰，天狼獵影隊特級軍醫—金晚笙同志！」
秦首長的聲音猛地拔高，「在本次戰役中，金晚笙同志不顧個人安危，孤身深入蘇國敵後！手刃蘇國遠東軍前線指揮官！成功斬首敵軍核心。
並聯合疆省駐邊部隊端掉了紅雪松指揮所。
拼死救回我方被困傷員周霆宴，蔣玉等人！
經軍區黨委報請上級批准，特授予金晚笙同志，個人一等功！」
台下響起了熱烈又沉重的掌聲。
在眾人的注視中，金晚笙緩緩站起身。
陽光斑駁地打在她蒼白清麗的臉龐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領獎台。
秦首長將勳章，鄭重地別在她的左胸前。
可是，此刻的金晚笙內心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自她穿書過來，獲得過無數次表彰，大大小小的軍功章在抽屜里放了一個鐵盒。
可唯有這一次，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她的心頭。
她微微低下頭，呆呆地看著胸前的那枚獎章。
這算什麼榮譽呢？
即使她殺了維克多，端掉了紅雪松指揮所替天狼報了血仇，張建國，小曾，譚平他們……還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