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家屬院最近的氣氛很沉重。
往日裡,這大院裡總是熱熱鬧鬧的。
嫂子們喜歡端著搪瓷碗,聚在院子裡一邊納著鞋墊,織著毛衣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嘮著嗑。
誰家男人立了功,誰家小子又淘了氣,笑罵聲能傳出老遠。
可如今,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院子裡都是靜悄悄的。
晚上。
曾春花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上面倒扣著個盤子。
她身旁跟著劉嫂子和錢嫂子,兩人手裡也都拎著網兜,裝著些瓶瓶罐罐。
三個女人走到金晚笙家門口,腳步都不約而同地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嫂子們,外面風大,快進屋。」
金晚笙招呼著她們。
曾春花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眶猛地一熱,趕緊低下頭掩飾過去。
她快步走屋裡,把手裡護在懷裡的大瓷碗輕輕放在桌上,掀開上面的盤子。
一股濃郁的蔥油香氣混著熱氣飄了出來。
「晚笙妹子,嫂子剛烙出鍋的蔥油餅,還熱乎著呢。」
「你看你現在都瘦的,一陣風都能把你吹跑。
這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聽嫂子的話,多少吃兩口。」
錢嫂子也趕緊上前,從網兜里掏出兩個罐頭瓶,放在桌上:「妹子,這是你平時最愛吃的牛肉醬,就著蔥油餅吃,開胃。」
「謝謝……謝謝嫂子們。」
「妹子,我們也沒什麼事,就想著咱們好久沒見了,你回來了,咱們來看看你和周隊長。」
「沒事,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一切都會過去的。」
一向大大咧咧的曾春花小心翼翼地說。
金晚笙點了點頭,起身送她們。
離開時,三個嫂子的目光望向二樓的窗前。
周霆宴寬闊的脊背深深地佝僂著。
手指間夾著一根早已燃盡的香菸,從她們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側影。
那是周隊長啊!
怎麼就……怎麼就活脫脫被抽乾了精氣神,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呢?
曾春花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作孽啊……
陸戈,蔣玉等人,在金晚笙的治療下。
身體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
軍區給他們放了長假,讓他們把身體養好。
可當醫護人員去查房的時候,病床上卻空無一人。
陸戈,蔣玉,都已經穿上了作訓服,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天狼的訓練場。
他們沒有休息,而是瘋了一樣地開始體能復健。
就在昨天,去疆省執行秘密任務的天狼二隊和三隊回來了。
去的時候是四十條生龍活虎的西北漢子,回來的時候,折了一半的人。
……
京市周家四合院
周奶奶和周老爺子在得知周霆宴活著從邊境線撤回來的消息後。
兩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人,關起門來狠狠地抱頭痛哭了一場。
此刻,周奶奶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地逗弄著懷裡手舞足蹈的重孫女。
自打金晚笙離京以後。
周家上下,加上從爺叔和阿保叔,幾乎把全部的心血都撲在了這對龍鳳胎身上。
兩個小傢伙被養得白白胖胖。
「老頭子,你看看這小丫頭的眉眼,真是越長越像笙笙了。」
周奶奶一邊用手帕給圓圓擦著嘴角的口水,一邊紅著眼眶感嘆。
「要是笙笙和阿宴再不回來,咱們這重孫子和重孫女,恐怕連親爹親娘都不認識嘍。」
周老爺子原本正背著手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聽老伴兒這麼一說.
立刻轉過身,湊到爺叔跟前,伸手就要去搶爺叔懷裡正吐著奶泡泡的團團。
「周老頭,這是幹什麼!」
爺叔眼睛一瞪,身子一側,把團團緊緊護在懷裡。
「咱們可是事先定好規矩的,一人抱一個小時。
我抱團團才不到半個鐘頭,怎麼又要來搶?」
周老爺子搓了搓手,笑眯眯地說:「哎呀,老夥計,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嘛!你看團團現在這大胖小子,沉得跟個秤砣似的。
你那胳膊骨頭脆,要是等笙笙回來看見你因為帶團團累病了。
我們老周家怎麼好跟孫媳婦交代?
來來來,我替你分擔分擔。」
「少來這套!」
爺叔堅決不依,「您老少拿笙笙來壓我,我不嫌累!
願賭服輸,不准耍賴!」
整治期間。
周父匆匆走了進來。
「爸、媽,爺叔。」
周父壓下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剛才阿宴打電話過來了,說軍區批了假,三天後,他帶著笙笙回京市。」
「真的?」
屋子裡的幾位老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看著老人們喜出望外的模樣,周父的嘴唇劇烈地蠕動了幾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他默默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堂屋。
來到無人的迴廊拐角處。
周父掏出兜里的香菸,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燃。
秦首長在電話里的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尖刀在他心頭狠剜。
天狼幾乎全軍覆沒,阿宴雖然命保住了,
但靈魂卻碎在了那片戈壁灘上。
這對於一個視軍營如生命的兵王來說,意味著什麼?
周父不敢深想。他深吸了一口煙。
……
大西北,家屬院。
夜已經深了,洗漱完畢,正準備躺進被窩裡。
自從疆省執行任務回來,除了起初周霆宴病情最嚴重,夜夜噩夢驚厥的那幾個晚上。
金晚笙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兩人還待在一個臥室里。
到了後來,周霆宴的情緒慢慢穩定,卻像是在逃避什麼似的。
每晚都把自己關進了書房,睡在那張冷硬的單人行軍床上。
金晚笙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害怕自己半夜發作的應激反應會傷害到她。
兩人已經分床睡了不短的時間。
她不怪他,更沒有逼他。
她知道,心理的創傷比身體的傷口需要更漫長的時間去結痂。
就在金晚笙剛剛躺下,將被子拉到下巴處時。
臥室的木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緩緩推開。
周霆宴穿著單薄的線衣線褲,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一步一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