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機摔碎的第二天,一大早,韓流就醒了。
他睜著眼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軍營里傳來的晨起號聲。今天卻莫名讓他心裡發沉。
昨天晚飯前,那場因錄音機引起起的衝突,畫面此刻在腦海里回放——韓琪的挑釁口氣,黃玲平靜帶著微怒的眼神,還有那個摔在地上、磁帶都崩出來的黑色錄音機。
戴麗華。
韓流早就知道戴麗華對黃玲有看法,她跟韓琪走得近,他以為那只是她跟妹妹比較談得來。直到昨天,看到韓琪抱著那個錄音機,理直氣壯地說「是戴醫生借給我的」,他才猛然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戴麗華為什麼要借錄音機給韓琪?
韓流太了解自己妹妹了——韓琪要是真想聽歌,早就嚷著讓媽媽給買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戴麗華「好心」借給她一個錄音機,還配了好幾盤磁帶。
而黃玲,正在為正式高考做最後的衝刺。
這時間點,太巧了。
巧得讓他不得不懷疑,戴麗華是不是故意的。
韓流坐起身,穿上衣服,出了團部休息室。
洗漱完畢,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軍裝外套,仔細地穿上,扣好扣子。
他需要去解決這件事。
韓流出了門。
軍區大院裡已經有人開始活動了——早起鍛鍊的老幹部,提著菜籃子準備去早市的家屬,還有列隊跑過的士兵們。
「韓團長早!」
「早。」
他一路點頭回應著打招呼的人,腳步卻不停。走到停車場,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安靜地停在那裡。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匯入漸漸甦醒的城市街道。
韓流沒有直接去醫院,而是先去了市中心的百貨商店。
商店剛開門,售貨員正在打掃櫃檯。見他穿著軍裝進來,一個中年女售貨員連忙迎上來:「同志,需要點什麼?」
「錄音機。」韓流說,「看看錄音機。」
「這邊請。」
他被領到電器櫃檯。玻璃櫃檯里陳列著幾種款式的錄音機,有大的,有小的,有單喇叭的,也有雙喇叭的。
「要什麼樣的?」售貨員問。
韓流仔細看著。昨天摔壞的那個是黑色的,不大,單喇叭,應該是上海產的。他在櫃檯里找到了類似的款式。
「這個多少錢?」他指著一台黑色單喇叭錄音機。
「這個三百八十五。」售貨員把機器拿出來,「上海產的,質量好,聲音清楚。還有這個,雙喇叭的……」
「就要這個。」韓流打斷她,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開票吧。」
售貨員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看看就要買。隨即笑著點頭:「好嘞!同志您稍等。」
韓流站在櫃檯前,看著售貨員開票、收錢、打包。
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別再用任何藉口接近他的家人,別再用任何方式干擾黃玲。
「同志,給您包好了。」售貨員把裝著錄音機的紙盒遞過來,「需要試聽一下嗎?」
「不用。」韓流接過盒子,「謝謝。」
他提著盒子走出百貨商店,重新回到車上。
紙盒放在副駕駛座上,上面還印著百貨商店的紅章。
韓流沒有馬上開車。他點了支煙,搖下車窗,看著街上逐漸多起來的人流。
他在想,該怎麼把這東西送過去。
直接去找戴麗華?不妥。醫院裡人多眼雜,他一個團長去找一個未婚的女醫生,傳出去對誰都不好。更何況,他不想跟戴麗華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托人轉交?托誰?
煙燃到一半時,他想到了一個人——內科病房的護士長,王大姐。
王大姐是他老團長的愛人,在軍區醫院工作二十多年了,為人正派,辦事穩妥。最重要的是,她說話有分量,而且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就她了。
韓流掐滅菸頭,發動車子,朝軍區醫院駛去。
韓流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的停車區,提著紙盒走進去。
韓流徑直上了二樓,朝內科病房走去。
他在護士站找到了王大姐——她正在給一個年輕護士交代醫囑,四十多歲,短髮,戴著護士帽,胸前別著「護士長」的胸牌。
「王大姐。」韓流走過去。
王大姐抬起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韓流?你怎麼來了?身體不舒服?」
「不是。」韓流搖搖頭,把手裡的紙盒放在護士站的檯面上,「有件事想麻煩您。」
王大姐看了看紙盒,又看看他,「什麼事?你說。」
韓流斟酌了一下措辭:「是這樣。戴麗華醫生借給我妹妹一個錄音機,昨天不小心摔壞了。我買了個新的,想請您轉交給她。」
王大姐愣了一下:「戴醫生借給你妹妹錄音機?」
「對。」韓流點點頭,「我妹妹韓琪,您應該見過。她預考沒過,心情不好,戴醫生借錄音機給她聽歌放鬆。但畢竟是人家的東西,摔壞了就得賠。這是新的,跟原來那個一樣。」
王大姐是個聰明人。她在醫院工作這麼多年,什麼人情世故沒見過?韓流這幾句話里——戴麗華借錄音機給韓流的妹妹,錄音機摔壞了,韓流特意買新的來賠,還特意托她轉交。
為什麼托她轉交?為什麼不自己給?
為什麼強調「跟原來那個一樣」?
王大姐看了一眼那個紙盒,又看向韓流:「就這事?」
「就這事。」韓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紙盒上,「這裡面是買錄音機的發票。」
王大姐點點頭,拿起信封和紙盒:「行,我明白了。我一定轉交。」
「謝謝王大姐。」韓流又補充了一句,「另外,麻煩您跟戴醫生說一聲:承蒙關照,物歸原主,此後不必再費心。」
王大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韓流,「這話……我會帶到。」王大姐說。
「謝謝。」韓流點點頭,「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他轉身要走,王大姐叫住他:「韓流。」
韓流回過頭。
王大姐看著他,「家裡……都還好吧?」
「還好。」韓流說,「黃玲在準備高考,忙。韓琪心情不太好,過段時間就好了。」
「那就好。」王大姐點點頭,「你去忙吧。」
韓流轉身離開了護士站。
王大姐站在護士站里,看著那個紙盒和信封,搖了搖頭。
「護士長,這……」旁邊的年輕護士好奇地問。
「不該問的別問。」王大姐看了她一眼,「去忙你的。」
她拿起紙盒和信封,朝醫生辦公室走去。
戴麗華今天上白班,這會兒應該在辦公室。王大姐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王大姐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只有戴麗華一個人,她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寫什麼東西。
「戴醫生。」王大姐走過去。
戴麗華抬起頭,看見是她,「王護士長,有事嗎?」
「有點事。」王大姐把手裡的紙盒和信封放在桌上,「這是韓流團長讓我轉交給你的。」
戴麗華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目光落在紙盒上——百貨商店的包裝,紅章。還有那個信封,普通牛皮紙信封,沒有寫字。
「這是……」戴麗華問。
「一台新錄音機。」王大姐說,「韓團長說,你借給他妹妹的那個摔壞了,這是他賠給你的。跟原來那個一樣。」
戴麗華的手指微微顫抖。她伸手去拿信封:「那這個是……」
「買錄音機發票。」王大姐看著她,「韓團長說,不能白用人家的東西。」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戴麗華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他還說了什麼嗎?」戴麗華問,聲音很輕。
王大姐看著她,這個女醫生臉上的溫柔不見了,只剩下掩飾不住的難堪和……失落?
「他說,」王大姐一字不差地轉述,「承蒙關照,物歸原主,此後不必再費心。」
戴麗華的手猛地收緊,信封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
承蒙關照。
物歸原主。
此後不必再費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響亮地打在她臉上。
韓流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了錄音機的事,還看穿了她的意圖。他用這種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切斷了她所有的念想,還東西,劃清界限。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理由借東西給韓琪,再也沒有理由過問韓家的事,再也沒有理由……接近他。
「戴醫生?」王大姐叫了她一聲。
戴麗華猛地回過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王護士長。麻煩您跑一趟。」
「不麻煩。」王大姐看著她,「東西和話我都帶到了,那我就先去忙了。」
「好。」
王大姐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戴麗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皺巴巴的信封,眼睛盯著桌上的紙盒,一動不動。
王大姐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她搖了搖頭。
何必呢。
韓流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快九點了。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邊,點了一支煙。
他心裡想著黃玲……
煙燃盡了,燙到了手指。韓流回過神來,把菸頭扔進垃圾桶,他上車,直接回了團部。